到了后半夜,西墙那口子总算靠石楔、门板和滚木稳住了半截。
乌祁人退到碎石坡后,没再立刻往前压。墙上的人也不敢当真松气,只是在风里换着闭眼,谁困得最狠,便靠着残墙蹲半盏茶。黑石堡像一头伤了筋骨的老兽,勉强把血止住了,喘气却仍旧粗重。北边焦地上还有零星红火,火头营锅里熬的依旧是灰雪水,城头上的脚步声轻了,倒显得四下更静。
越静,越像有别的东西在暗里走。
卫临川没有回兵舍。
他在西墙守到快近寅时,见裂口那边暂时稳住,才沿着墙后阴影往南折。风从白狼河那头打过来,吹在脸上像一层湿冷的刀皮。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眼下这局再过一遍。
乌祁连着两夜没有正面撞北门,也没真拿大队硬扑,先试箭,再放火,再借风和盾逼西墙。看着像谨慎,实则更像在等什么。等黑石堡自己先乱,等南门、偏门哪一处松口,等里头那条一直没真正掐死的暗线再往外递一次信号。
强攻是一条路。
里应外合,也是。
而且后者对黑石堡这种半废边堡来说,往往更省力。
他刚走到火头营后那条窄道,墙边就有一团影子滑出来,吓得跟在后头的石定山差点抡起锤。影子一低头,露出那双总是发亮的眼睛。
是许观澜。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他压着嗓子,脸上还带着灰,“南角门那边不干净。”
卫临川脚步一顿:“看见什么了?”
许观澜没立刻答,先把两人往更暗的墙根下带,等彻底避开火头营那点漏出来的光,才低声开口:“门下有新印。不是白日乱跑踩出来的,是两个人,来回都很小心,专挑墙根走。脚印浅,可方向太怪,一头从内院后那条窄道来,一头往南角门贴过去。还有……”
他说到这里,神色更沉了些。
“还有什么?”
“灯。”许观澜低声道,“不是整盏灯,是遮着的。方才风刚小一阵,门下那块旧砖缝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拿罩灯往外递了半口光。一下就灭,可我看清了,真有。”
卫临川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前几日他便知道南墙那头有问题,只是一直没能把线真正拎出来。今夜乌祁人在西墙试口,人人眼睛都往北和西挪,正是南角门这种地方最容易动手脚的时候。
“带路。”他说。
三人顺着墙根慢慢往南摸。
南角门本就比偏门更隐,夹在一段半塌旧墙和废仓后头,白日里都少人靠近,夜里更像整座黑石堡最深的一块阴影。风从这里绕过去,会被墙身一挡,声也轻,脚步踩在冻土上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
许观澜先蹲下,手指往地上点了点。
“这儿。”
卫临川俯身看。
门下那层薄雪白日被人踩乱过,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可许观澜把浮雪轻轻拨开后,底下果然露出两串更深的印子。印不大,鞋底窄,不像寻常守墙兵的旧棉靴,更像亲兵常穿的短底快靴。印子由内向外,在门下那道最深的影里停过一下,随后又折回去。再旁边一点,有一道极细的刮痕,像是硬物碰过门栓边的铁角。
石定山蹲在另一侧,看了片刻,咬着牙低低骂了一句:“有人摸门。”
“不只是摸。”卫临川伸手碰了碰那道刮痕,“这是试门。试栓扣、试响声、试外头能不能接上。”
许观澜立刻接话:“我还在门外墙脚摸到一点油。味很淡,不像灯油,像擦靴底或者磨门栓用的。”
这便更坐实了。
若只是有人夜里偷摸往外看,不会专门给门角上油。只有想让这扇门在最要紧的时候开得更轻、更快的人,才会做这种准备。
卫临川没有急着起身。
脑海深处,那张兵盘无声铺开。黑石堡仍居中,西墙裂口如一块发红伤疤,白狼河与铁勒岭之间那两条进攻线还在闪。而就在南角门这处原本只算暗影的地方,此刻忽然多出了一道极细的线。
线不长,却直通堡内最深处。
从内院西角的小门,到火头营后窄道,再到南角门这块旧墙影,最后在墙外不远处分成两岔,一岔贴向旧军道,一岔则隐入更南的黑暗。若这一扇门在夜里开了,不需要大队人马,只要先进来三五个熟路的乌祁轻兵,黑石堡里许多本就靠一口气撑着的地方,便会一起崩。
伤营。
火头营。
粮袋。
门闩。
城头换哨的那半盏茶空档。
破堡,并不一定非得从墙上砸一个大洞。
有时候只需从门内把栓轻轻一提。
卫临川慢慢站起身,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些。
“谁今晚值南角门内侧?”他问。
许观澜道:“原本该是两个老卒,可半个时辰前被换下去了,换上来的,是宋贺年的人。”
“哪两个?”
“一个是常三。”许观澜说,“我认得他的走路样子,左脚总先沉半寸。另一个鼻梁上带旧青,前几日北门那边你也见过。”
卫临川点了点头。
常三。
还有那个鼻梁带青的亲兵。
前一个,是宋贺年院里最爱跑腿递话的人。后一个,则是这几日总在马厩、粮窖和内院门口晃的人。若南角门真有人试门,这两人绝不会只是“恰巧值夜”。
石定山压低嗓子问:“要不要现在拿下?”
卫临川摇头。
“现在拿,拿不住全证。亲兵一句‘巡门’便能把话圆过去。宋贺年若再反咬一口,说咱们私自拘亲兵、搅乱军务,反倒给了他发难的口子。”
许观澜也点头:“而且灯只亮了一下,外头有没有接应,我还没看清。”
卫临川心里亦是这个判断。
眼下最值钱的不是一个常三,也不是一条刮痕。是顺着这条线,看清黑石堡究竟准备怎样被人从里头掀开。
“盯。”他吐出一个字。
“怎么盯?”石定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