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
卫临川这两个字落下没多久,乌祁人的鼓便真正压到了墙下。
先是铁勒岭碎石坡那一线动了。前头三面湿牛皮大盾压着走,后头短梯、钩索、撞木齐齐往前推,步子不快,却稳,像一口口往前咬。白狼河那边的骑影也不再只是横着压,而是分出两股,一股贴着冰面牵制北角,一股绕着北坡往正北靠。更远一点,旧商道上又冒出十几骑,弓手在后,箭囊斜挂,显然是要把城头所有敢探出来的人都压死在墙边。
鼓声、马嘶、喝令、甲片撞击声,一起从雾里翻上来。
黑石堡这座靠着黑石崖和冻土坡勉强熬了数日的边堡,到这一刻,终于真正听见了大军临门的声音。
第一轮箭来得比鼓更快。
不再是前两日那种隔着百步试探的冷箭,而是成片地压。白狼河那边的骑弓先放,铁勒岭下的步弓紧接着补。箭从雾里出来,带着白日积下来的寒气和皮绳劲力,擦着垛口、门板和残墙乱飞。北墙上最先响起惨叫,一个新卒刚把旧盾板举到胸前,箭便从盾板裂缝里穿进来,直没进去半截。人往后一倒,带翻了身后半桶还没来得及分完的雪水,水泼在墙砖上,立刻结了一层薄亮的冰。
“低头!”
卫临川第一声喝出来时,人已扑到北墙中段。
北墙这一线最宽,平日看着稳,真到今天反而最容易乱。因为这里人最多,能看见的也最多。乌祁人从白狼河、北坡、旧商道三边一压,城头上的眼睛便容易先花。有人想盯河面,有人想看坡下盾阵,还有人盯着远处那几面黑旗,总觉得后头还藏着更大的东西。
卫临川冲到中段后,没有先看远处,而是先看近处。
近处最乱。
两架短梯已借着箭雨被推到了墙根,虽还没架稳,可后头举盾的人已把身子贴得极近,只等一个空档。再后头,一截撞木正顺着坡一点点挪过来。若让它碰上北墙这段早被风雪侵透的夯土,墙未必立刻塌,可垛口后这一片人一定先乱。
脑海里的兵盘在这一刻几乎亮到发白。
白狼河是牵,北坡是压,旧商道那一股骑弓则是防着黑石堡有人突出去救北角。真正先要命的,不是远处鼓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影,而是这两架梯和那截撞木。
“石块别往远处砸!先砸梯头!”
卫临川一边喝,一边一脚踹起脚边半块冻得发硬的砖,反手便砸了出去。砖头不大,去得却正,砸在最前那架短梯顶端。梯子一晃,两个刚要往上贴的乌祁步卒身子一起歪开。旁边一个老卒看见了,立刻跟着捞起碎石去补。石头、木块、断枪头,像突然被人找对了用法,一下都往梯头和盾阵最密处招呼。
“别散着扔,盯一口!”卫临川又喝。
这两句一出,北墙中段那股原本要散开的慌,反倒被压住了一寸。因为人最怕的不是忙,而是不知道先顾哪头。卫临川一开口,便把“先砸梯”“先砸撞木”两件事钉死了。周围那些原本只会抱着石头乱砸的新卒和杂役,反而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该往哪儿送。
可乌祁人今天本就不是来吓人的。
第一架梯子刚晃,第二架便被后头人猛地顶上墙来。梯脚有人扛,梯上有人护,后头箭还在压。墙上的老卒刚探身去推,肩头就中了一箭,整个人顺着垛口往后栽。旁边一个少年兵被这一下吓得脸全白了,手里石头都掉到了脚边,眼看便要往后退。
卫临川一把按住他后背,把人硬生生按回垛口边。
“看梯,不看死人。”他说。
那少年兵眼睛都红了,却被这一按按得发不出抖,手忙脚乱又去捡石头。卫临川自己则抽刀上前,刀不去砍梯身,而是照着梯顶探上来的那只手一刀劈下去。血一下崩到垛口上,那只手连着半截短刀一块掉了下去。
“滚木!”他回头喝了一声。
石定山就在后头等这一句。
他今日不是守墙,是守命。北墙一乱,他立刻带着两名工事兵把昨夜从旧仓底下翻出来的那根短滚木推了上来。滚木不大,却沉,又在表面钉了几枚粗糙木钉,一推下去,正卡在撞木前头那一片最挤的坡面上。乌祁人前头正要发力把撞木往前送,脚下却先被滚木带起的碎冰和土块一搅,前后队形当场乱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救了北墙这一口。
卫临川看见撞木势头一滞,立刻朝旁边几名老卒一摆手:“推梯!”
四五人同时扑上去,用盾、木叉和断枪一齐去顶。那架本已吃了两轮石头的短梯终于往外一歪,连带着梯上刚爬了一半的两人一起翻下去,砸在盾阵前头,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可北墙只是开始。
就在第一架梯倒下的同时,西墙那边骤然爆出一声更沉的闷响。
不是门板,是人肉和木头一起撞出来的响。乌祁人借着北墙这阵箭雨和鼓声,把真正最凶的那一口仍旧放在西墙裂口和塌墙断口之间。三面盾再度压上,这次还多了两把长钩,钩头弯得像狼牙,一旦挂住门板和滚木,后头十几个人便能一起发力。更狠的是,有两个乌祁人竟顺着塌墙边那条斜坡贴了上来,脚下踩着碎石,一步一步极快,几乎要摸到崔柏峰枪尖前头。
“来得好!”
杜鹏飞最先吼出来。
他带着游补本就在斜坡口和裂口之间游着,一看这股人真贴上来了,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提着短斧便扑了过去。可这回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只知道迎面撞,而是照着卫临川先前的安排,把十二个人一分为二,六个压斜坡,六个守裂口后第二层。自己则站在最前那一线,专挑最容易出人命的地方扑。
乌祁前头一人刚借盾影探上半个身子,杜鹏飞便一斧劈下去。那人抬刀一架,火星一闪,杜鹏飞手腕一转,竟不硬压,而是顺势往下一滑,斧刃擦着对方刀柄和盾沿,斜斜切进手背。血一崩,那人惨叫着往后缩,后头那面盾也被带歪了半寸。
“再来!”
杜鹏飞眼里全是火,嘴角那道旧裂口在吼声里又绷开了些,整个人却比前几日更稳。他知道自己该守哪儿,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半步,什么时候得硬卡在门板边不让人挤进来。那股天生适合站在最前面的气,一旦找对了位置,便像一面被血和风一同磨亮的旗。
可真正最狠的,还不是杜鹏飞。
是崔柏峰。
崔柏峰今日从天亮到现在,几乎就没离开过西口。肩上的伤重新裂开了,半边皮甲都叫血浸深,可他仍旧像一根钉在这口子里的铁钉。乌祁人的长钩一挂上门板,他便不是去砍钩,而是先一枪送出去,直取挂钩那人的喉口。枪出得不花,也不快得惊人,可偏偏准得吓人。那人刚一仰,钩索力道便松了。后头第二人还想补,崔柏峰已侧肩一步,整个人贴着门板往前顶,硬生生把那股往里拉的力给顶了回去。
血从他半边肩膀往下淌,顺着枪杆滴在门板后头,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却一步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