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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跑掉的将官

第三天的白刃战,一直从午后绞到天色发暗。

黑石堡里已经没什么地方还像座军堡。北墙垛口崩了一截,西口门板上全是刀孔和箭眼,塌墙下头的雪泥被来回踩成了黑红色,血、灰、冰水和碎木混成一层发黏的浆,靴子拔出来时都带着沉重的响。城头上的人早就分不清自己身上是汗、是血,还是雪水。每个人都像刚从一锅混着铁锈和火灰的烂汤里捞出来,脸色发青,眼神却被逼得越来越硬。

乌祁这一日打得不算花。

他们不再像前两夜那样试箭、放火、敲盾,而是认准了要口,一口一口往上压。北墙、北角、西口,轮着吃劲。哪边一松,他们便往哪边多递一步。递不上去,就用死人和盾牌把路垫出来。

守到这个时候,黑石堡里真正还能撑场面的,已经不是多少墙、多少箭,而是那几个人还站着。

卫临川在北墙中段。

杜鹏飞守塌墙斜口。

崔柏峰钉在西口。

石定山在各处门板、滚木、裂缝之间来回补命。

至于韩烈,一整日都压在南边。

南边没有北墙那么响,也没有西口那么险,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松。南门、偏门、火头营、伤营、内院后那条窄道,全都挤在这一片。前头若是刀兵相接,后头便最容易乱。谁若在这会儿往后门跑、往粮袋扑、往伤营踩,黑石堡不用乌祁人再多上一架梯子,自己就先塌一半。

韩烈守的就是这个。

他带着一群老卒,在南边这几条道上来回走,不吼,也不乱,只要看见谁眼神不对、脚步发虚,便一句话压回去。几个火头营杂役本还想借着送水摸回棚里缩一缩,被他一眼瞪回墙根,愣是连气都不敢多喘。伤营里有人疼得想哭,他也不劝,只叫旁边的人把人嘴按住。风从南墙后吹进来,门缝里一直有细细的呜声,像暗处有人在学鬼叫。韩烈听得久了,反倒更知道,今夜真正会坏事的,多半不是乌祁的刀,而是这几扇还没被人彻底掀开的门。

傍晚时,内院那边的灯忽然暗了一盏。

韩烈当时正站在火头营后那条窄道口,听见北墙那边又起一阵喊杀,眉头只略动了一下。可下一刻,他就看见内院西角那扇平日少开的后小门,竟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缝里先探出来的,不是人,是马鼻子。

那马被布蒙了口,四蹄也裹了碎布,踩在冻土上几乎没声。再后头,是两匹、三匹,马背上都捆着包袱和木匣。最前那匹枣红,他一眼便认出来,正是前几日被宋贺年的人悄悄牵进内院的那匹好马。再看马后跟出来的人,韩烈眼神一下就冷了。

守备官。

这位平日里只在内院窗后露过影、嘴里总挂着“按军令”“照旧守”的将官,如今外头墙都快被撞烂了,竟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皮甲,外头还罩着厚裘,腰间短刀、靴口绑得严严实实。更可笑的是,他肩后竟还披了件防雪的斗篷,像是去巡什么风景。跟着他出来的有四名亲兵,常三在左,那个鼻梁带旧青的也在,另还有两人抬着一只窄木匣和一卷裹着油布的长包。

那长包形状狭长,根本不像兵器,倒像什么图册、契书,或者值钱的玩意。

守备不是要换位置。

他是要走。

不是去前头救火,也不是去北墙顶一口。他是挑在黑石堡最乱、所有眼睛都被乌祁拖在城头的时候,从内院后门走。

韩烈站在窄道阴影里,先没动。

那一瞬,他胸口里像有一口火被人塞进了冰窟窿,先是闷,随即便烧得发黑。

他看过太多这样的事。

将官嘴里喊着守,心里盘的是路。底下人拿命堵墙,上头人先替自己备马。可看过太多,不等于看见了还能不动。

守备官显然也没想到南边这条道上还会有人站着。他一出后门,看见窄道口那团人影,脚步先顿了一下。随即,常三已抢先半步喝道:“谁在那儿?”

韩烈从暗处走了出来。

风吹在他那张带旧疤的脸上,眼神却冷得像刀锋背上的霜。

“我。”他说。

守备官脸色一下变了。

他显然认得韩烈,也知道这人不是能随便唬走的那些新卒杂役。可也正因如此,他脸上的那点慌更藏不住。只是到底还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强压着嗓子道:“本官奉命转去后线调度,立刻让开。”

“奉谁的命?”韩烈看着他,“赤燕关?宋贺年?还是你自己那颗怕死的脑袋?”

这句话一出,窄道里的空气都冷了。

常三脸色一厉,手已经按上刀:“放肆!”

韩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看着守备官身后那几匹好马和木匣:“调度要带这些?黑石堡的粮快见底了,伤营连口带灰的热水都分不匀,你这边倒是把匣子、披风、好马都备齐了。你不是去调度,你是要跑。”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时,守备官脸上的那层皮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他嘴角一抽,竟没立刻反驳。常三见势不对,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嗓子道:“韩烈,你想清楚。堡若真守不住,大人去赤燕关请援,是为全堡人求活。你若此刻阻拦,便是误军机!”

“请援?”韩烈笑了一声,笑意却薄得像冰,“请援要从内院后门走?请援要挑城头最响的时候走?请援还把常三、马和匣子一并带上?”

说到这里,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更低,也更沉。

“你们这是拿整座黑石堡的命,给自己铺后路。”

这话说得太直,太硬。风一吹,像连门板缝里的冷气都停了一瞬。

守备官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他显然还想撑最后一点体面,开口时却连声音都虚了些:“边堡若失,总得有人把消息送出去。本官不走,谁去?”

“谁都行。”韩烈看着他,“就你不该先走。”

这句话落地,场面便彻底僵了。

窄道不宽,两边旧墙挤得人连挪步都费劲。守备官在中,亲兵在前,韩烈一人堵在道口,后头还有两名老卒闻声摸了过来。城头那边的喊杀、撞木声、箭风声不停从北边压来,南边这条小窄道却像一块被人单独从大战里剜出来的冷地,静得能听见马喷白气的声音。

最终,先动手的是常三。

他显然知道不能再拖。再拖下去,南边但凡多来一个人,守备官这条后路都要见光。于是他刀一出鞘,便不是冲韩烈脸上去,而是斜着朝他腿边劈,想先逼开这条道。

韩烈比他更快。

他不拔刀,反而一脚踹在最前那匹枣红马前腿上。马本就被布蒙着口,受惊一挣,马头猛地一偏,带得后头两匹马一起乱了缰。窄道顿时乱成一团。常三那一刀劈空,刀锋贴着墙砖擦过,火星乱跳。韩烈趁这乱势,一把抽出腰间短刀,反手便照着常三手腕划去。

血一下溅上门板。

常三吃痛,刀差点脱手,嘴里骂出半句。韩烈却不再追他,整个人一转,肩膀撞向守备官那匹马。守备官吓得脸色惨白,连缰绳都抓不稳,若不是后头一名亲兵死死扶住,人险些当场被掀下来。

“后门不开,你就得回头。”韩烈盯着他,声音冷得发哑,“外头的人还在守,你先走,我今天就把你这张脸钉在南墙上给所有人看。”

这句话终于把守备官那点残存的官气彻底打没了。

他不再装,也不再讲什么援不援,抬手便朝身后亲兵一挥,声音都走了调:“冲过去!”

四名亲兵一齐压了上来。

韩烈身后只有两名老卒,而且都不是能拼命的壮年。南边这一带本就空,主力全压在城头和西口。若他真把人都调来堵守备,北边先塌的便不是门,是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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