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一破,最先乱的不是墙,是人眼里的光。
北墙中段被乌祁人踏上来以后,喊杀声、哭声、马嘶声和木头断裂的声音便一齐挤进了堡里。原本还能勉强分出北墙、西口、火头营、伤营的界线,如今都被血和灰搅成了一片。有人还在城头拼命,有人已经被逼下了墙,顺着半塌的木梯跌进焦黑的粮棚废地。火头营那两口锅早被撞翻,带灰的热水淌了一地,混着血,踩上去黏得人脚下发滑。伤营里几个还能挪动的,正被人连拖带拽往后拖,更多伤重的却还靠在破板和土墙边上,脸色发青,眼神里都是将熄未熄的火。
乌祁人已经进了堡。
不多,还没真铺开。
可就是这“不多”,才最要命。因为只要先扑进来的这批人把口子撕住,后头再压上来,黑石堡便再没有整块可守的骨头。
杜鹏飞从塌墙斜口那边一路砍回来,短斧上全是血和木屑,呼吸重得像扯风箱。他一眼看见卫临川,直接冲到跟前,声音都劈了。
“还能守多久?”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猛地砸在四周所有人的耳朵里。
附近还能站着的人,几乎都在这一瞬抬了头。
崔柏峰拄着断枪立在西口新线前,半边肩膀上的血已经把裹布都染透了。韩烈刚从南边压着一拨要乱跑的杂兵过来,脸冷得像铁。石定山肩上还扛着半截门板,袖口全是灰和血。许观澜从火头营后那条窄道窜出来,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刚又把里头的路摸了一遍。
人人都在等这句话的答。
不是等一个好听的安慰。
是等一个准数。
卫临川站在北边焦地和火头营之间那条最窄的道上,背后是半塌的粮棚、翻倒的锅和一排被火烤黑的旧屋,前头是还在往里扑的乌祁和已经开始发虚的人心。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抬眼看了一圈。
这一眼过去,脑海里那张无形兵盘忽然亮得极静。
不是先前那种你来我往的攻守推演,而是整座黑石堡的骨架,忽然在他意识里一层层剥开了外皮。北墙已经破,西口还能咬,南门和偏门不再稳,火头营与伤营之间那道窄口却仍能收人。更深处,烧塌粮棚后那两间半埋土的旧粮窖、窖后压着石板的排水沟、再往南贴着黑石崖背阴处走的那条旧泄水槽,像一条藏在死堡肚子里的暗筋,缓缓亮了出来。
那不是正路。
甚至不算路。
只是早年修堡时为防春融积水挖出的一条半塌老沟。后来粮窖扩修,又被人拿石板压住,堆过旧盐包和烂草垫。卫临川当初摸粮窖时,只觉得那地方后墙太空,空得不像只少了几袋粮。此刻兵盘一亮,他才把那道被遗忘的死口真正连起来。
从粮窖后壁,到黑石崖背阴处。
再顺崖脚走,能避开旧军道和落雁沟正口。
若能抢出半个时辰,把人从这里一股股抠出去,黑石堡里剩下的,不是全军覆没,而是一支还有骨头的残兵。
他终于开口。
“半个时辰。”
杜鹏飞喉结一滚:“半个时辰之后?”
“之后就不能守了。”卫临川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都静了,“不是跑,是收。把还能站的人、能走的伤兵、还没丢的刀和粮,全收进最后一层线里。半个时辰,是给咱们把人从乱里抠出来的时间。”
四周一阵死静。
有人脸一下白了,也有人反倒像松了一寸。因为守到这一步,谁都知道,黑石堡已经不是能不能继续死顶的问题了。真正让人发慌的,恰恰是没人告诉你该什么时候不再盯着墙,把命往别处挪。
卫临川没有给他们发愣的空当。
“杜鹏飞。”
“我在。”
“你带游补去马厩和内院西角,抢马。不是全抢,抢还能跑远路的四匹,最多五匹。重伤的、断腿的、流血止不住的,后头得靠它们拖。马厩里若有宋贺年留下的人,能砍就砍,不能久缠。抢到马,立刻牵到粮窖后头,别走南门。”
杜鹏飞眼睛一亮,又一沉:“明白。”
“崔柏峰。”
崔柏峰把断枪往地上一顿,抬眼看他。
“最后一层口子,你守。”卫临川指了指火头营与烧塌粮棚之间那道最窄的过口,“不是守墙,是守这道喉咙。人往里收的时候,谁乱,谁冲,谁想先跑,你都给我压住。乌祁要是真扑进来,你也得替后头的人再咬一刻。”
崔柏峰连问都没问,只点了下头:“好。”
“韩烈。”
韩烈靠着半塌土墙,眼底那层冷始终没散。
“你带老卒护伤兵。”卫临川看着他,“伤营里还能抬的两人一组,不能抬的,先拖到粮窖口。谁疼得乱叫,先按住。火头营剩下那点灰水和盐包,也全给我拢过去。别让伤兵散在堡里。”
韩烈沉默片刻,道:“我带周黑脸和老蔡。”
“行。”
“石定山。”卫临川又转头,“地窖路归你。粮窖后墙那层空,不是空出来的,是有路。你带两名工事兵,把后壁石板和排水沟口给我撬开。能钻几个人,能抬几副担架,都先试。真抬不开,就拿锤凿,拿斧劈。半个时辰里,你得把这条路给我掏活。”
石定山眼里猛地一震。
这人平日最懂墙、懂木、懂石。可就连他,也只是觉得粮窖后头有古怪,从没把那点古怪真正连成活路。如今卫临川一句点出来,他脑子里像是也一下亮了。
“我去。”他说得很沉,“只要后头真有沟,我就给它掏出来。”
“许观澜。”
许观澜已经往前一步。
“你跟石定山去,先下窖。你熟地形,也熟门道。石板一开,你先钻。看里头通不通,有没有塌,有没有死口。若真能走,回来告诉我,黑石崖下头先往哪一截折,避鬼柳滩还是先切白草坳。”
许观澜用力点头:“我明白。”
几句话一落,原本满是喊杀和乱声的这片空地,竟像忽然被人从乱麻里抽出了一根主线。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