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窖后头那条旧沟里,果然有人先走过。
许观澜从里头钻出来时,头发上全是灰,脸上也蹭破了,喘得像刚从土里爬出来。石定山紧跟在他后头,手里还攥着那把短斧,斧刃上全是刮石头留下的白印。
“里头有新蹭痕。”许观澜压着嗓子,声音却发紧,“不是一两个人,是一串。石板边上有靴印,还有包袱拖过去的印子。最前头那段没塌,说明他们走得比咱们早不了多久。”
卫临川心里一沉。
守备先跑,宋贺年开门,内院后门那条荒沟也通着南边。如今连粮窖后的旧沟都有人抢先走过,说明这帮人不只是给自己备了一条后路,而是把能用的路,早就摸了个遍。
这时候,北边又传来一声更近的撞响。
不是城头,是墙后。
像有人已经从北墙翻下来,踩着半塌的粮棚和碎木往里冲。火头营那边也跟着乱了,有人喊“北边进人了”,还有人叫“锅别丢”。声音刚起来,就被韩烈压住,可乱劲已经到了眼前。
半个时辰,可能都没有了。
卫临川没有再盯着那道旧沟看,只问了一句:“能走吗?”
石定山抬头:“能走,但前头窄,伤兵一多就会堵。还得有人先把最外头那段塌口扒开,不然马过不去,人抬着也费劲。”
“先走人,马最后。”卫临川立刻道。
“可外头若有人埋着……”许观澜刚开口,卫临川已经点了一下头。
“知道,所以得更快。”
说完,他回身往北看了一眼。
黑石堡已经不像堡了。
火头营后那片空地,到处是黑红色的雪泥和倒下的木头。伤营的人被一个个往粮窖口拖,轻伤的咬着牙自己挪,重伤的被门板和麻绳捆成一副一副简陋担架。杜鹏飞正在牵马,四匹马被血腥和火光吓得直喷白气,蹄子烦躁地刨地。崔柏峰已经带人往最后那道窄口去了,背影一如既往地稳,只是右肩那片血色在火光下黑得厉害。韩烈站在火头营和内院之间,刀没出鞘,眼睛却比刀还冷,谁敢乱窜,谁就得先撞上他。
人人都在动。
可动里头,有一股说不出的散气。
不是怯,是乱到这个份上,许多人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守,还是在逃。有人扛伤兵,脚却总往后看。有人拿着刀,眼神却发飘,像只要前头再响一下,自己就会把这刀先丢了。就连那些还能站着的老卒,这会儿脸上也多了层灰败。
破堡之后,最怕的不是没人拼。
是拼的人还在,心却先碎了。
卫临川站在原地,胸口那口气压得极低。
脑海里那张兵盘还亮着,线很清楚。粮窖、旧沟、黑石崖背阴处、鬼柳滩、白草坳、双马驿旧线,路没错。可兵盘再清楚,也不能替人把那口快散掉的气重新拢起来。
而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这一口气。
就在这时,内院那边忽然又亮了一下火。
不是灯,是火光从窗纸和门缝里透出来的亮。大概是方才宋贺年开门、守备逃走时碰倒了什么,内院偏房里本就残着火星,这会儿被风一吹,竟顺着帘布和旧书架一起着了。火一着,半边窗纸立刻烧穿,黄红色的光一下映出来,把那道本来黑沉沉的院墙照得发亮。
卫临川看着那片火,眼神忽然一停。
内院正屋前那根旗杆还在。
旗杆不高,旗却还挂着,只是早就烧残了。那本该是黑石堡的旧军旗,前几日火起时,旗角被燎着了半边,原本的底色和字样都叫烟火熏得发乌,只剩下半幅残布挂在杆上。平日没人看它,风一吹,只觉得那是一块快烂尽的破布。如今火光一照,那半面残旗却像忽然有了形,边角焦黑,旗身也脏,可仍旧在风里抖。
卫临川只看了一眼,人就过去了。
“你去哪儿?”韩烈在后头喊了一句。
“拿个东西。”卫临川头也没回。
内院火已经烧起来了,门口倒着一只翻开的木匣,里头滚出几页被火舔过边的纸。偏房屋角火苗往上窜,烧得噼啪直响。那根旗杆就立在正屋前的石座边,半面旗在风里一卷一卷,黑得像炭。
卫临川扑过去时,火星正好飞下来一片。
他抬手一挡,另一只手扯住旗角。那旗本就半焦半朽,一扯便裂,哧啦一声,竟从中间撕下来半幅。火星落在手背上,烫得他指骨一紧,他却没松手,直接把那半面残旗卷起来,转身就走。
等他再回到火头营前,手里已多了那半幅烧黑的旧军旗。
许多人都看见了。
杜鹏飞先是一愣:“你拿这玩意儿做什么?”
卫临川没有立刻答。他走到石定山身边,一把抓过一根刚砍短的枪杆。那枪头已经没了,只剩光秃秃一截木杆,原本是准备拿来捆担架的。他把半面残旗往枪杆上一绕,又用麻绳一圈圈绑死。旗角烧焦了,边缘一碰就掉黑灰,布身上也满是洞,原来旗上的字早看不清了,只剩大片被烟和火熏出来的黑。
可一绑上杆,风一吹,它竟还是抖了起来。
不是完整的一面旗,只是半面残布。
可它一抖,所有人的眼睛都像跟着定了一下。
没人喊什么话。
也没人问他是不是还想学别人那样,举着旗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