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头营一个年轻杂役才钻进去没几步,便开始喘粗气,脚也发软,嘴里慌得直念:“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韩烈在后头一把揪住他后领,声音冷得像冰:“你再嚎,前头三个人都得堵死。”
那杂役被这一拽,眼泪都出来了,却死死忍着不敢再出声,只把脑袋低下去,手哆嗦着抓住前头那人的衣角。
许三虎就在他前面。
年轻人肩上那道伤还没重新包,血把半边衣襟都染了。他一边往前挪,一边时不时回头看窖口。不是怕看不见路,是怕最后那一拨人还没收回来。裴瘸子还在塌墙外,周黑脸和老蔡还在后头,崔柏峰更不用说。
“别看后头。”卫临川在他身后低声道,“看脚下。”
许三虎喉咙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头转了回去。
再往前,废渠突然更低了。
原本还能弓着腰走,这一段却只能半跪半爬。石定山先过去,用锤背砸开一截塌下来的泥板,再把碎石往旁边抠。每抠一下,头顶都会掉土。土落在头发、脖领、眼皮上,黏得人睁眼都难。许观澜钻在最前,举着那根绑了半面黑旗的枪杆,旗子被压得几乎贴在土顶上,只能偶尔从晃动的缝里看见一点黑布边。
可就是那一点黑,偏偏最让人心里发稳。
谁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外头太乱,里头太窄,人的眼睛一旦看不见远处,就总得抓住一点什么。
而那半面焦黑的残旗,正好还在前头。
“慢点,别挤!”石定山在前头低吼了一句,“这一段土是浮的,挤急了全塌!”
后头立刻收了一点。
可外头的声音也跟着更近了。
北边喊杀声不再只是远远传来,而是能听出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和撞木碎开的动静。中间还夹着杜鹏飞那种一听就带火的骂声,以及别的更沉的、像是门板砸在地上的响。
每一声都像在告诉他们,后头那道最后的口子,正在一点点缩短。
这便是最逼人的地方。
你在黑暗里往前挤,前面路窄,后面命短。
你想快,快了会塌。
你想稳,稳了后头的人便要多吃一刀、多顶一刻。
谁都明白,可谁都不敢说。
走到废渠中段时,前头忽然又停了。
不是塌,是拐口太窄,外头塌下来的几块大石正卡在那里,担架过不去,人也只能一个个侧身钻。石定山试了两下,石头纹丝不动,只能往旁边碎土里凿。每凿一下,废渠里的人便跟着一抖,像怕头顶这条土龙下一刻就把所有人一口吞掉。
许观澜趴在最前头,耳朵贴着石缝听了一阵,忽然回头压低声音道:“外头没马声,也没喊。只听见风和水。”
水。
这说明废渠尽头真通崖脚,不是死口。
可也正因如此,卫临川心里反倒更紧了些。
鬼柳滩那边这时应该还冷,水边风大,若真有人先走过这条路,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除非他们还没走远,或者……正等在出口外那一小段最窄的口上。
这个念头刚起来,怀里那张从亲兵尸身上摸出来的草图便像也跟着发烫了一下。
卫临川没把这点不安说出来,只把手按在前头那名伤兵的肩上,稳了稳声音:“继续开。”
石定山点了下头,抡锤更急。碎石被一点点砸松,再被他和许观澜用手抠出来。两人手背都磨出了血,指甲缝里全是泥,硬是把那道卡口又掏开半尺。
“过!”石定山低吼。
第一副担架终于从石缝里挤了过去。
紧跟着第二副、第三副,轻伤的也一个个从人和土之间磨过去。废渠里没什么光,只有前头那半面黑旗偶尔被许观澜一抬,轻轻晃一下,像告诉后头的人,路还在。
就在这时,后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北墙。
是窖口外头。
紧跟着,便是杜鹏飞那把嗓子压着骂了一句:“石定山!还要多久!”
石定山动作一顿,随即吼回去:“再给我一会儿!”
“没有一会儿了!”杜鹏飞声音里全是血气,“他们摸到粮窖口了!”
废渠里所有人的心,几乎都跟着这一句往下一沉。
前头还没完全通,后头却已逼到窖口。
卫临川猛地回头。
黑暗里,看不见杜鹏飞,也看不见窖口那一点天光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能听见刀砍在门板上的声,也能听见有人倒地的闷响。更远一点,还有韩烈那种压着不让人乱喊的冷声。
这说明,最后那道口,已经贴身了。
而更让他发寒的,是就在这阵乱声里,废渠尽头外头,忽然也轻轻响了一下。
像谁踩断了一根冻得发脆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