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惟庸收到明州城落的消息时,人在北面一座高楼上。
楼不算新。
旧木柱子被风雨磨得发黑,檐角还挂着几只铜铃。风一吹,铃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低低叹气。
从楼上往南看,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明州的水。
看不见城头的黑旗。
也看不见那座江南最富的城,是怎样一层一层被拆开、被压住、被重新立起规矩。
可章惟庸知道,明州真的落了。
不是像那些小城一样,被兵锋一逼,门一开就算落。
明州的落,重得多。
盐仓开了。
银路被压住了。
东水寨老卒交了名册。
白鹭总堂开门验了后巷。
范氏、罗家、谢氏那些旧权,被黑旗一根一根摸到了根上。
更要紧的是,明州没有在黑旗入城后烂掉。
没有大乱。
没有满城抄家。
没有船路断尽。
没有病棚横尸。
这才是最坏的消息。
若卫临川只会杀,章惟庸有一百种办法把他写成乱军。
若黑旗只会破门,朝廷一句“叛卒”,书院几篇檄文,门阀几处哭诉,就能把江南人的心重新拉回旧名下面。
可现在不一样了。
明州落了,锅还滚着。
盐价稳住了。
银票小额先兑。
青灯棚还在救人。
城头黑旗升起后,下面的人没有只喊“叛卒”。
有人开始叫黑旗军。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刺,扎进章惟庸心里。
他站在楼上,手里捏着那份南来的急报。
纸角已经被他捏皱。
身后的幕僚低声道:“阁老,朝中仍可发檄。卫临川本就是旧边营逃卒,黑旗无朝命,无正印,取江南重城,正可定为大逆。”
章惟庸没有回头。
“大逆?”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幕僚低头。
“是。”
章惟庸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也很疲。
“大逆若能让明州船工拿回阵亡银,让病人进棚,让盐价不乱,那朝廷口里的顺臣,又给了他们什么?”
幕僚脸色一白,不敢接话。
楼外风吹过。
远处有雁声掠过。
章惟庸看着北方天色,眼神沉得像一口老井。
他这一生,最会看名。
谁能用。
谁能抬。
谁该藏。
谁该放到台前。
他扶过旧臣,压过新将,借过书院,也借过门阀。
他知道世上的兵不怕多,怕的是没有名。
名若不正,兵再强,也容易被天下人心慢慢磨碎。
所以他当初并不急着与卫临川硬碰。
一个边地军头,能打河洛,能夺江北,已经不容易。可只要他没有南方最重的城,没有书院、船路、银仓和百姓的半分承认,就还只是一股新势。
一股新势,可以围。
可以骂。
可以拖。
可以拿别的名字压过去。
萧承礼就是他给江南留的那张牌。
干净。
清贵。
不沾血。
不沾账。
有旧朝宗室的影,有书院旧师的名,有青屏沈氏的姻亲,还有明州几家商行可以暗暗靠过去。
章惟庸原本以为,只要萧承礼站出来,江南门阀就会找到台阶。
黑旗能打,却不好管名。
萧承礼不能打,却能安住那些怕黑旗翻账的人。
可卫临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没有急着把萧承礼抓出来杀。
也没有蠢到在望潮亭上被“安民”二字压住。
他只问人命。
问南学库病民案。
问朱砂印女孩。
问水税临牌总册。
问药路入谁的册。
问明州旧权如何分。
那些问题不响,却每一个都压在江南最脏的地方。
萧承礼的白衣,被水鬼、暗道、旧账和明州城破后的秩序,一点一点染上了灰。
章惟庸闭了闭眼。
这才是他真正看清卫临川的时刻。
那人已经不只是北方军头。
也不是河洛边上一股杀出来的新势。
他拿下了江南最重的一块,还没有把它砸碎。
这就不同了。
一个只会抢城的人,不可怕。
一个能打下城,又能让锅继续滚、船继续靠、账继续走、病人继续活的人,才可怕。
因为这样的人,迟早会让天下人问一句——
朝廷做不到的事,他为何做到了?
楼下传来急促脚步声。
第二名信使上楼,跪地呈信。
“阁老,明州城内新传称名册。许多商路已改称黑旗为黑旗军府。还有……还有人称卫临川为南北第一人。”
幕僚脸色更难看。
章惟庸的手指停在楼栏上。
“谁说的?”
“初是明州士子私语,后码头、茶市、外水船工皆有传。”
“朝中知道了吗?”
“尚未全知。”
章惟庸低头看着那封信,许久没说话。
南北第一人。
这五个字太重。
重到不像民间随口的话。
它不是官封。
却比许多官封更危险。
因为它不是从朝廷纸上落下来的,是从人心的缝里冒出来的。
从前别人叫卫临川叛卒。
他只能背。
叫他军头。
他也只能认。
可一旦有人开始用这种更高、更广的名字去称他,天下那杆秤就已经往另一边偏了。
章惟庸慢慢把信放到案上。
“写得太早。”
幕僚一怔。
“阁老说什么?”
“这个名字,写得太早。”章惟庸看着南方,“他还没有西川。”
楼中又静了。
西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