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崔柏峰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着守序册。
“顾姑娘,南埠船工和搬盐工的旧欠名册,需要同你的账合。”
顾南枝接过,翻了两页。
崔柏峰看着她。
“有些人报得乱。”
“乱正常。”顾南枝道,“被欠久了,谁都想多抓一点。”
“怎么分?”
“先验三样。旧工牌、同船作证、仓口旧签。三样有两样,先发一半。只有一样,暂记。一样没有,入待验棚。”
崔柏峰点头。
“这样能少乱。”
顾南枝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从前在她眼里,总是太硬,太直,不懂变通。
可如今她发现,明州这种城,正需要这样的硬直。
她的账会转。
他的册会压。
两者合在一起,才不会散。
崔柏峰走后,许观澜又来了。
“顾姑娘,听风棚收到消息。七行里有人想推小商闹价,说黑旗压价是为了吞货。”
顾南枝冷笑。
“让他们闹。”
许观澜一怔。
“真让?”
“嗯。”顾南枝道,“明日价棚公开议价。请十名小商、十名船工、五名药铺、五名米铺、七行各一人来。让他们当着人说,黑旗价哪里不公。”
许观澜眼睛亮了。
“他们未必敢说。”
“他们若不敢说,小商心里就有数。若敢说,也好,价不怕问,怕藏。”
卫临川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这就是你的城。”
顾南枝看向他。
“不是我的城。”
她看着明州。
“是我终于能看懂,城不该只是几家人的账。”
这句话落下后,风从城外吹来。
黑旗猎猎响了一声。
远处,宁挽月从青灯棚那边上来。
她不是来找他们说话,只是经过城楼,去后井那边。卫临川见她脸色仍旧有些白,便走过去低声问了几句。
顾南枝站在原地,看着两人。
卫临川给宁挽月递水,宁挽月接过后,先看他有没有喝。两人说话不多,却像早已习惯彼此的节奏。
顾南枝移开目光。
她不是不明白。
在卫临川心里,宁挽月的位置与旁人不同。
那不是热闹的喜欢,也不是能挂在嘴边的情意。
更像一盏青灯,他再远都会回头看一眼。
顾南枝心里有一点淡淡的酸,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安稳。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盏灯。
她是账,是船,是价,是江南水面上必须有人握住的秤。
这也很好。
至少在黑旗这里,她不再只是被谁拿去联姻、交易、护族的顾家女子。
她能站在城楼上,看一座江南大城的船价粮路,决定明日多少人能开铺,多少船能靠岸,多少工钱能发出去。
这份位置,不轻。
傍晚,价棚前终于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老船工拿着发到手的旧欠银,跑到顾南枝面前,说数错了。
账房脸色一紧,以为他嫌少。
老船工却把两钱银放回桌上。
“多了。”
周围的人都愣住。
顾南枝也抬头看他。
老船工有些不自在。
“我儿那年没跑满整月,只跑了二十三日。你们按整月发的,多了。”
账房查了半天,果然如此。
顾南枝把那两钱银推回去一半。
“二十三日以外,算阵亡补。”
老船工眼圈一下红了。
“我儿不是黑旗的人。”
“现在记在明州城册里。”顾南枝道,“明州城册归黑旗管。”
老船工跪下去,被她让人扶住。
“不必跪。拿银,回家。”
那老船工拿着银走了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头的黑旗。
这一眼,被许观澜的人记进了听风册。
顾南枝看见了,心里忽然有些发烫。
她不常有这种感觉。
她习惯把所有东西算清。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熬出来的价牌、船册、旧欠名册,不只是冷冰冰的账。
它们也会让一个老船工走回家时,背没有那么弯。
夜色下,明州灯火渐起。
顾南枝仍旧站在城楼上。
卫临川处理完后井的事,重新走回来。
“明日公开议价,你去吗?”她问。
“你定就好。”
“你不怕我压得太狠?”
“怕。”卫临川道,“所以我会让崔柏峰在场。”
顾南枝看了他一眼。
“你真会让人不痛快。”
“但有用。”
她轻轻笑了。
这笑不大,却比她平日那些冷笑真实许多。
城下,七行的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那些灯曾经属于江南旧秩序。
如今,它们还亮着。
可灯下的船,要验黑旗牌。
灯下的价,要过黑旗榜。
灯下的人,也要慢慢学会把黑旗写进自己的日子里。
顾南枝看着那片灯,终于低声道:“卫临川。”
“嗯?”
“明州这座城,不能只靠刀守。”
“我知道。”
“也不能只靠账。”
“所以还有医棚、守序、听风、军阵、桥路。”
顾南枝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再说更多。
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从今往后,她不只是和黑旗做一笔大买卖。
她已经站进这座城里。
站进了黑旗的账、黑旗的路、黑旗要往天下走的那条线上。
远处水面上,一艘七行小船缓缓靠岸。
船头的人抬头看城,犹豫许久,终于把旧灯摘下,换上了黑旗白牌灯。
顾南枝看着那盏灯亮起。
眼里的光,慢慢沉了下来。
不是散去。
是落进了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