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祁前骑过黑风岭,烧旧驿两处,掠边民三百余。鹿砦旧堡求援。粮台只够七日。”
赵苍看完,脸色当场变了。
“七日?那还等什么!先北!”
杜鹏飞腿还没全好,撑着短枪站在案边,眼里火气一下炸开。
“当然先外敌!”
他声音很硬,几乎没有半点犹豫。
“西川、关中再怎么闹,至少还是咱们这片天下里的人。乌祁不一样。他们过岭就是烧村、抢粮、拖人。北境若破,死的全是老百姓。统领,先打乌祁!”
赵苍立刻点头。
“对!先把狼牙敲碎,再回头收拾章惟庸那帮老狐狸。”
韩烈坐在一旁,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北境急报,手指压在纸角,指节微白。
北境两个字,对他来说不是地图。
是风,是雪,是旧堡,是死去的兄弟,是黑石堡那块烧焦的布。
他比杜鹏飞更想北上。
可他没有急着开口。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不是只凭一口血就能定的。
裴清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青铜渡那张信。
她看了很久,才慢慢道:“若只看血仇,当然先外敌。”
杜鹏飞猛地看向她。
“什么叫若只看?乌祁南下,百姓马上就死!”
裴清漪抬眼,声音不高。
“我知道。”
“知道还犹豫?”
“因为内乱若先起,后头外敌吃得更快。”裴清漪把青铜渡信放到案上,“西川护鼎盟、关中粮关、旧朝法统现在绑在一起。若我们全力北上,他们会立刻说黑旗畏西,不敢问鼎。关中粮关会更紧,西川会把旧鼎名坐实,萧承礼会被重新洗成护国宗室。”
杜鹏飞咬牙。
“名分能杀人?”
裴清漪看着他。
“能。”
帐里静了一下。
她继续道:“关中若断粮,明州粮价会先抖。西川若坐实旧鼎,江南刚松的人心会问黑旗到底有没有资格。朝廷再贴一轮檄文,说黑旗北去不顾新城,南地商船也会停。到时候明州一乱,江南一乱,乌祁南下时,北线粮草更送不过去。”
杜鹏飞握紧短枪,胸口起伏。
“可不北上,边民怎么办?”
裴清漪没有回避他的眼神。
“所以这题难。”
这四个字落下,议堂里的人都沉默了。
先外。
还是先内。
从前黑旗遇到的难题,大多还有个最硬的方向。
粮断了,找粮。
城拦了,破城。
水路乱了,控水。
旧案压人,翻案。
可这一次不一样。
外敌是真会杀人的狼。
内敌是真会拆根的网。
一边动慢了,北境会死人。
一边放松了,明州、江南、关中、西川的人心都会被重新拖回旧朝名分里。
卫临川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大图前,看着北境、明州、西川、关中四处标记。
案灯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顾南枝轻声道:“若先北,明州要撑多久?”
她问的是粮。
也是钱。
崔柏峰道:“明州守序能撑,但城刚入册,旧商旧仆还没清净。若大军北上,谣言一动,民心会乱。”
许观澜翻开听风册。
“这两日城里已经有话,说黑旗要丢下明州去北边。还有人说青铜渡问名,卫统领不敢去。”
赵苍气得骂了一声。
“这话谁传的?”
“抓了三个小贩,背后是七行旧线。”许观澜道,“但线头很干净,像是有人故意只放小火。”
顾南枝冷笑。
“小火烧得久,也能把粮价烧起来。”
宁挽月坐在一旁,手边放着北境药包和西行药册。
她看了卫临川一眼,没有催他。
她知道,这一刻不能替他答。
因为这一答,压的是许多人的命。
卫临川终于抬手,把北境急报和青铜渡信都压在图上。
“都别争。”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帐中所有人安静下来。
“先把线摆出来。”
兵盘在他脑海里缓缓浮起。
这一次的盘,比任何一次都大。
明州城亮在东南,像一盏刚稳住的重灯。灯下有顾南枝的价线,宁挽月的青灯线,裴清漪的案灯线,崔柏峰的守序线,杜鹏飞新练的前锋线。
北境是一片冷铁色。
乌祁前骑像一群黑点,从黑风岭外滑入。鹿砦旧堡在风雪里摇晃,粮台只有七日光亮。若援军不到,边民会先塌,旧堡会空,江北粮线后背会露出一道伤。
西面,青铜渡亮着一枚青铜色的点。
点后是护鼎盟,王氏、盐铁旧部、山南三寨、书院、萧承礼,全在后面等着。那边不是刀先落,是问题先落。
关中则是一道半闭粮门。
它没打,但卡着西路的喉咙。门内有人怕黑旗,也有人想卖粮,还有人只想看谁赢。
卫临川看着兵盘。
他没有先问哪里更该打。
他问的是——谁最先塌。
北境若七日无援,鹿砦旧堡先塌。
明州若三日谣言不压,价线先抖。
关中若完全闭粮,西行线会被拖成死路。
青铜渡若不赴,名分线会被章惟庸先绑死。
哪一条塌得最快?
哪一条塌了后会带着别的线一起断?
兵盘里的线开始一条条变亮,又一条条变暗。
卫临川看见,北境是血线,最急。
但北境不是只有他亲自去才有救。
韩烈能去。
赵苍能去。
老营能去。
粮包和药包能先走。
乌祁前骑此刻只是试探,不是全军南下。只要北线先站住,让旧堡知道黑旗没忘他们,边民开始撤,粮台补上三日,狼就不敢一口咬深。
明州是根线,最重。
若明州乱,所有线都会乱。
但明州已经有崔柏峰、顾南枝、裴清漪、杜鹏飞和宁挽月留下的青灯主棚。它不能空,却也不必他亲自坐死。
西川是名线,最深。
青铜渡第一问,问的不是一场谈判。
是问黑旗敢不敢站到旧朝秩序面前,不靠兵威,只靠册、人、事和活下来的民心去答。
若他不去,章惟庸的网就会先落成一半。
关中是粮线,最阴。
不能硬撞,也不能让它完全闭上。
顾南枝的商线必须先进去,许观澜的听风也要探清哪几家不想闭门。
卫临川看着这些线,眼神越来越沉。
真正的王气,不是在战场上喊一句杀。
而是在所有人都想让你按血气选路时,你还能看见每一条线后面的人。
北境边民是人。
明州刚认黑旗的百姓是人。
西川山里不想再被旧族压着的平民也是人。
关中粮商、驿夫、旧兵家眷,同样是人。
选错了,这些人会成片倒下。
选对了,也一定会有人死。
他抬头,看向韩烈。
“北线先发。”
韩烈没有半点意外,只点头。
“我带老营和赵苍走。”
卫临川道:“不只打。先撤边民,补粮台,烧空驿,不守死墙。鹿砦若守不住,人撤出来,墙可以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