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刀落到地上,翻出了路、粮、人。
宁挽月静静看着卫临川,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
她知道,他不是不懂那个位置。
正因为懂,才没有被那个位置牵着鼻子走。
王怀瑾沉默片刻,终于道:“西川护鼎盟自会安置驿粮。”
卫临川道:“多少?”
“卫军首未免问得太细。”
“不细。”卫临川看着他,“明州落城后,一口锅少半袋粮,城里就会多十户人骂。北境渡口少一只船,伤兵就过不了河。西川若要问天下,粮道比文章先到。”
王怀瑾脸色微沉。
“卫军首是在说西川不知民苦?”
“我是在问西川是否准备把民苦算进去。”
亭外风声一紧。
这句话落得很平,却比任何反骂都重。
王怀瑾盯着卫临川,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明州会落得那么干净。
不是因为卫临川的刀比所有人都快。
而是他看问题的地方,和旧朝许多人不一样。
旧朝问名时,常常先看谁坐哪张椅子。
卫临川问名时,先看椅子底下有没有人被压死。
王怀瑾慢慢道:“西川第一问在三日后。护鼎盟请卫军首只带三人入席,兵止青铜渡东岸,不入西川山门。”
卫临川道:“三人可以。”
许观澜心里一紧。
王怀瑾也抬眼。
“卫军首当真应?”
“应。”卫临川道,“但我也有三条。”
“请说。”
“第一,青铜渡三日内,关中粮关不得扣黑旗白牌粮船。”
王怀瑾皱眉。
“关中非西川一家可令。”
“那就让护鼎盟去问章惟庸。”卫临川道,“既然他能把你们和关中绑在同一张帖上,就该能让关中三日不扣粮。”
王怀瑾眼神一冷。
卫临川没有停。
“第二,青铜渡外设民棚、病棚、驿棚。青灯民册入棚,不入兵册。谁来问医名,先看救命册。”
宁挽月抬眸。
王怀瑾看向她。
“这位便是宁氏女?”
宁挽月声音清淡。
“我是宁挽月。”
“宁氏旧医名,西川许多人敬重。”
“敬重不等于替我说话。”宁挽月道,“我自己会说。”
王怀瑾眼神微动。
他原以为宁挽月会站在卫临川身后,作为黑旗手中一盏安民的灯。
可她坐在民册旁,说话不多,却没有半点附从之意。
卫临川继续道:“第三,西川山路图,护鼎盟要给一份实图,不要礼图。”
王怀瑾眉头更深。
“何为实图?”
“哪里能走车,哪里能藏兵,哪里山洪先落,哪里有盐井,哪里能设药棚,哪里曾有旧都医署药路。”卫临川看着他,“我要实图。”
王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
旧都医署药路几个字,让他脸上那层平稳终于裂了一丝。
许观澜看见了,立刻记下。
苏晚照在暗处也看见了。
宁挽月的目光落到王怀瑾袖口。
那里绣着极浅的柏叶纹。
和旧都医署药封里的柏木香,似乎又连上一线。
王怀瑾沉默许久,才道:“卫军首提的,不像赴问,倒像进西川理政。”
卫临川道:“若只是听你们问我臣不臣、主不主,我没必要来。”
“那卫军首为何来?”
卫临川看向青铜渡外的山水。
“因为西川也有人要吃饭,要治病,要过山路,要躲兵灾。你们问天下,我也问你们——这口鼎,到底护的是几家旧名,还是山里活人。”
这话一落,亭外西川书吏中有人忍不住抬头。
王怀瑾也彻底安静下来。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北边来的军首,比他们想的更懂天下。
不是懂礼文。
不是懂宗谱。
是懂天下落到地上以后,会变成粮道、山路、药棚、渡口、民册和一个个不想被旧名压死的人。
许久后,王怀瑾站起身。
“卫军首之言,我会带回。”
卫临川也站起。
“告诉护鼎盟,三日后我赴青铜渡。”
“只带三人?”
“只带三人。”
“哪三人?”
卫临川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宁挽月。
“宁挽月带青灯民册。”
又看向许观澜。
“许观澜带听风册。”
最后,他拿起案上那册明州民册。
“我带明州民册。”
王怀瑾一怔。
“裴姑娘不去?”
卫临川淡淡道:“裴清漪的灯留在明州。有人若趁我赴问时动案灯,她会让他们知道,黑旗不是只有我一双眼。”
王怀瑾沉默片刻,行礼退去。
青篷车再次离开驿道。
来时慢,走时仍慢。
可车内的人,已经没有来时那么稳。
许观澜看着车队远去,低声道:“他们会重新估你。”
卫临川道:“让他们估。”
宁挽月看向山口。
“他袖口有柏叶纹。”
“看见了。”卫临川道。
“旧都医署的线在西川使团里。”
“所以这次青铜渡,不只是问鼎。”
宁挽月轻轻点头。
“也是问藏名。”
风从山口吹来,青铜渡水声更沉。
卫临川看着西川方向,兵盘里那枚青铜色的点慢慢亮起。
旁边,一条柏木香的细线,绕过使团车辙,往山里隐去。
三日后,只有三人入席。
可那一席,问的不只是卫临川想不想坐天下那个位置。
也要问西川旧鼎之下,到底藏着多少不肯见光的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