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定山点头。
“工具?”
“你列。”
“伤工谁管?”
宁挽月道:“我给你留两名医徒,带青线包和火伤包。塌坡伤多,夹板也带。”
石定山又问:“若旧军先动手?”
卫临川道:“不先攻关中正门。若他们烧路,抓现行,记名,贴出去。若他们杀工,反击。”
石定山懂了。
这不是去偷路。
是去把路修出来,把关中旧军逼到明处。
他们若不动,黑旗便有路。
他们若动,就让关中人看清——是谁不让粮走,不让药过,不让百姓走活路。
裴清漪不在西行队中,案灯留在明州。可她临行前给卫临川留下过一封短笺。
卫临川这时拿出来,递给许观澜。
许观澜念出声。
“凡旧法挡路,先问路后问名。凡旧关闭粮,先问粮去何处。凡旧军称守,先问守的是人,还是门。”
棚里众人都静了。
这话像是给关中这一局量身写下的。
许观澜把短笺收好,心里发热。
他越来越明白,裴清漪的灯不只照旧案。
也照前路。
卫临川看向图。
“关中的门,不用一刀砸。”
他声音很稳。
“我们一条路一条路开。让山里人看见,黑旗过门,不是为了抢他们的粮,是为了让粮能走,让药能走,让人能走。”
王怀瑾派来旁听的一名西川书吏站在棚外,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微变了。
他本以为黑旗会把关中看作敌门。
却没想到,卫临川先把它看作天下道路的一处堵塞。
打门和开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气象。
傍晚,石定山带人去看第一段废道。
山风比青铜渡更冷。
废烽台半塌在草里,石缝里长着杂树,旧道被泥和碎石埋了大半。几处地方一脚踩下去,土会往下滑。
一个年轻工兵看着这破路,脸都苦了。
“石头哥,这还能走?”
石定山蹲下,抓了一把土,捏了捏。
“能。”
“这都塌成这样了。”
“塌的不是根。”
他说着,用手扒开草根,露出下面一层旧石。
“看见没有?旧朝当年修过底,只是后来废了。上面烂,下面还硬。清草,排水,补石,能走。”
年轻工兵眼睛亮了一下。
“跟明州火道一样?”
石定山摇头。
“不一样。火道是让火走偏,这次是让人走活。”
他说得很平。
可几个工兵听见,心里都热了。
他们跟着石定山,从黑石堡修破墙,到江北搭桥,到明州开火道,再到如今开关中废道。以前他们总觉得自己不如前锋亮,不如夜队利,也不如骑兵快。
可这一刻,他们看着脚下旧道,忽然觉得自己的锤子、绳子、木桩和铁钉,也能撬开天下的一扇门。
苏晚照带夜队从旁边林子里回来。
“旧驿有哨,六人。两明四暗。不是关中正规兵,像粮关私养的人。”
石定山问:“能剪吗?”
“能。”苏晚照道,“但剪了他们会知道我们要走这条路。”
“那就不剪光。”石定山想了想,“留一个会跑的。”
苏晚照看他一眼。
“你也学坏了。”
“不是坏。”石定山道,“让他回去报信,说黑旗在修废道。关中旧军若来烧,许观澜就能记名。若不来,我们就修通。”
苏晚照淡淡一笑。
“懂了。”
夜里,黑旗工兵点起遮光小灯。
有人清草,有人挖沟,有人搬石,有人把木桩打进塌坡旁边。
石定山亲自下到坡边,用绳子量距离。
肩伤一扯,他脸色白了一下。
身边工兵赶紧道:“石头哥,你上去。”
石定山咬住牙。
“绳歪了,明早马一过就滑。”
“可你的伤……”
“我有数。”
话刚说完,宁挽月留下的医徒就冷冷道:“宁姑娘说了,你最没数。”
周围工兵差点笑出声。
石定山僵了一下,只能上来让医徒重新绑肩。
医徒一边绑,一边把话原样带到。
“宁姑娘还说,若你敢把伤口扯开,她回头让卫统领亲自按你。”
石定山闷闷道:“知道了。”
苏晚照在旁边看着,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远处山里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夜队带回消息。
旧驿那边,有人跑了。
苏晚照道:“按你说的,留了一个。”
石定山看向黑沉沉的关中山口。
“那他们很快会知道。”
“怕吗?”
“不怕。”
他低头看着脚下被一点点清出来的旧石路。
“路只要露出来,就不是他们说封就封的了。”
第二日清晨,许观澜送来关中第一条回话。
不是正式信。
是一张被人钉在旧驿门口的木板。
上面写着:
“废道亦属关中旧辖,黑旗不得擅修。”
石定山看完,没什么表情。
许观澜问:“回吗?”
石定山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行字。
“此路通粮、通药、通民。谁断,谁记名。”
许观澜看着那两行字,笑了。
“裴姑娘会喜欢。”
石定山把木板递回去。
“钉回去。”
许观澜点头,转身离开。
山风吹过,旧道上的草被清了一大片,埋了多年的石面露出灰白色的纹路,像一条沉睡很久的骨。
卫临川站在远处,看着那条路。
兵盘里,关中那道黑门旁,第一条细线终于亮了。
不粗。
不快。
却真实。
石定山这一锤下去,敲的不是城门。
是旧朝以门锁天下的那只手。
而关中山口深处,已经有人开始调兵。
他们终于明白,黑旗不是只会冲门。
黑旗会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