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位是林远?到你了。”
走廊长椅上的七八个人一起转过头。我把那份从头到尾没翻开过的复习资料塞回包里,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正中间的是青阳县县长李国权,左手边是县委组织部长,右手边那个谢了顶的中年人叫赵志刚,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五个人面前都摆着茶杯,只有赵志刚面前还摆着一个烟灰缸。
在县里,谁的桌上能放烟灰缸,谁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这是规矩,不写在纸上,但是所有人自然都懂。
“各位领导好,我是林远。”
李国权点了一根烟,没有说话。先开口的是赵志刚,他把履历表翻得哗哗作响。
“江州大学法学院,全省联考第一名,申论一百四十八。”赵志刚道,“省委组织部专门打电话要人,你没去。”
“是。”
“为什么?”
“我报的是青阳县委办。”我道。
“你知道青阳去年财政收入排全省第几吗?倒数第二。你知道县委办一年要熬多少个通宵吗?”赵志刚把履历表往桌上一扔,“年轻人,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
李国权这时候才把烟掐灭。
“小林,打开天窗说亮话。”李国权道,“省委办公厅、省纪委、省发改委,门都给你开着。前几天省组的老张还打电话问我,是不是青阳把人家的状元郎给扣下了。你放着省城不去,跑我们这个穷地方来,图什么?”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题。答“为了理想”是假大空,答“为了锻炼”是把青阳当跳板,答“服从分配”是把在座的当傻子,三条路,条条通向出局。李国权问的不是动机,是这个年轻人会不会说话,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
“县长,我也想过留在省城。”我道,“省里的机关我实习过三个月,写了四十多份材料,一次乡都没下过。所以我写的东西,我自己都不信。”
组织部长抬起了头。
“我学了七年法律,书上的道理背得滚瓜烂熟。但是政策落到地上是什么样,老百姓碗里的饭是什么味,书上没有。”我接着道,“这个东西省城教不了我,只有青阳能教。我想把根扎在这里,扎深了才长得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这番话我练了不止一遍,停顿在哪、哪一句要慢下来,全都是算好的。但是这也是真话,只不过这句真话是我那盘棋里的一颗子。
“说得比唱得好听。”赵志刚冷笑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青阳不是旅馆,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赵主任说得对,是不是镀金,时间会给答案。”我道,“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掉几层皮的准备。哪怕是一颗钉子,我也要钉死在青阳这块板上。”
“青阳的板很硬。”赵志刚道,“我怕你这颗钉子钉不进去,先把自己给崩断了。”
“崩断了是钢火不够,怪不得板硬。”
李国权忽然笑了起来。
“钢火不够,怪不得板硬。”李国权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小林,你这张嘴比你的笔头子还利索。行了,出去吧。组织上会把你放在最需要的地方,那也是最磨人的地方。到时候别哭着鼻子要回省城。”
“绝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