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太浮躁。”
县委机关食堂,中午十二点。赵志刚坐在大厅正中那张圆桌上,手里夹着烟,声音很大。
“以为读了几本书就能治国平天下?基层那是绣花针的功夫,不是喊两句口号能解决的。我看有些人这次是要栽个大跟头。”
“主任说得是。”陈卫国一边给我倒茶一边道,“有些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机关食堂从来不只是吃饭的地方,这是全县最大的情报集散地。谁跟谁坐一桌,半小时之内能传遍整栋楼,这一点赵志刚自然比谁都清楚。他今天坐在正中间,把这几句话说给全食堂听,就是要在我回来之前先把调子定死。
陈卫国的笑忽然停住了。一个满身黄泥的人端着餐盘,正朝这一桌走过来。赵志刚背对着门口,还在往下说。
“等那个林远回来,要是没个结果,我看他还有什么脸待在县委办。”
“没结果怎么了,主任?”
赵志刚回过头。我站在我身后,衬衫上全是干泥,胡子三天没刮。
“你这是要饭回来了?”赵志刚道,“弄成这样也不怕倒了大家的胃口。”
我没接这句,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把餐盘往桌上一放。
“主任,我是来汇报工作的。时间紧,也没工夫换衣服,咱们边吃边说?”
“汇报工作去办公室,这儿是吃饭的地方。”
“事挺急的。”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而且有些话在办公室说太严肃,在这儿说显得咱们干群关系亲密。”
“你有个屁的事。”赵志刚就要站起来。
“是关于王凯的。”
赵志刚的屁股停在了半空。他慢慢坐回去,给陈卫国和老刘递了个眼色,两个人立即端起盘子走了,周围几桌的人也自动往外挪了两排。
“你说什么?”赵志刚把声音压到最低。
“主任,您别误会,我这是为您好。”我又扒了一口饭,“我在马山村住了三天,一户一户走的,村里现在传得很难听。”
“传什么?”
“他们说征地补偿款发不下来是被人吞了。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省里的标准是四万五一亩,到他们手里变成了一万八。”
“放屁。”赵志刚一拍桌子,随即压低了声音,“那是刁民想多要钱编出来的,你也信?”
“我本来也不信。”我一脸义愤,“赵主任在青阳是出了名的清官,怎么可能干这种事。但是主任,问题是他们手里有白条。”
赵志刚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
“我亲眼看的,签着字,按着手印,就是一万八。”我盯着我,“而且他们说发钱的人叫王凯。村民都讲这个王凯是您的亲外甥,开着路虎进村,带一帮人拿着刀逼大家签字,不签就打断腿。”
赵志刚没想到他真查到了这一步,更没想到这小子敢在食堂里把这层纸捅破。
“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王凯?我不认识。”赵志刚的脸涨了起来,“这是构陷,是那帮刁民想讹政府。你一个党员干部,立场站到哪里去了?”
“我立场很坚定。”我一脸无辜,“正因为坚定,我才不能让这种话在外面传,毁了您的清誉,所以我一回来就先跟您说。”
我往前凑了一点。
“主任您想,要是真有人打着您的旗号在外面这么干,那不是往您脸上抹黑?万一捅到李县长那儿,甚至捅到市里去,您可就百口莫辩了。是不是有人冒充您的亲戚?”
“闭嘴。”
赵志刚一巴掌拍在桌上,汤汁溅了出来。整个食堂一下子安静了,几百双眼睛都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