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纪委留置点在地下二层。一号谈话室四面包着软包,头顶那盏灯二十四小时不灭,进去的人分不清白天黑夜。赵志刚在里面熬了三十六个小时。
铁门开的时候进来两个人,前面是我,后面是苏红袖,手里拿着记录本。
“林远。”赵志刚挣了一下,锁具哗啦响,“你到底来了。”
“你要见我。”我拉开椅子坐下,“说吧。”
赵志刚扭头看着苏红袖。
“能不能让她出去?我这句话只能跟你一个人说。”
“赵志刚,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苏红袖道,“我是省纪委的督办员,这里没有秘密。”
“这件事太大。”赵志刚的声音抖了起来,“省里一知道我明天就得死,他们连我儿子都会一起收拾。林主任,你听得懂的,你是那个人的……”
“苏处长。”我转过头,“给他五分钟。”
苏红袖看了我很久。这不合规矩,但是她也想看看这个人手里到底捏着什么。她自然清楚,五分钟换一条线索,这笔账划得来。
“监控开着,我就在门口。”
隔音门关上。
“说吧。”我掏出一支烟,没有点,在手指间转,“五分钟。求饶的话免了。”
“我不求饶,我知道我完了。”赵志刚咽了一口,“林远,做个交易。我告诉你当年谁办了你爹,谁逼死了江城,还有谁毁了那个叫沈清秋的女学生。你保我一条命,保我儿子在外面平安。”
那支烟在我手里断成了两截。顾长风,江城,沈清秋。这三个名字从来没有在同一句话里出现过,现在它们从一个快要被判死的人嘴里一起滚了出来。
“这三个人有什么关系?”
“他们得罪的是同一个主子,挡的是同一条财路。”赵志刚惨笑,“你以为我是为了马山村那点钱?我不过是把刀,是别人递过来的刀。”
“谁的刀。”
“江南会。”赵志刚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十年前在清河成立的一个地下商会。起头的人是周明达。”
“他一个副县长,凭什么起这个头?”
“凭他缺钱。”赵志刚道,“十年前他刚当上常务副县长,往上走要大钱。他拉了一帮黑白两道的生意人进来,入会门槛一个亿。当时青阳最大的房地产商是江城,周明达看上的不是他的地,是他的现金流,想让他当洗钱的白手套。江城不干,还说要举报。”
“所以你把他推下去了。”
“不是我推的。”赵志刚提高了声音,“那天晚上周明达下了死命令,说搞不定江城大家一起完。我带人去他办公室,本来只是要他签字。那个老头子性子太硬,去抢电话报警,乱里边他自己掉下去的。”
“对外定的是畏罪自杀。”
“周明达用了所有的关系。”赵志刚道,“第二天如雪地产就被一家空壳公司吞了。那笔钱是他升官的第一桶。”
江如雪早上讲的那一段一个字不差,她自然没有骗我。
“那我父亲呢?”我的声音低了下去,“顾长风只是个检察官,他碍着谁了?”
“你爹是个疯子。”提到这三个字,赵志刚往后缩了一下,“江城那个案子本来结了。是你爹翻出了江城死前留下的一页账,看出资金流向不对,顺着往下查,查到了江南会的一个地下钱庄。”
“一个钱庄而已。”
“那不是钱庄,那是心脏。”赵志刚道,“里面转的不光是黑钱,还有上面几位的干股分红。那本账要是见了光,整个清河市的官场都要塌一层。周明达找过你爹,送钱,送房子,最后许了他一个检察长。你爹不接。”
“然后呢?”
“然后就是意外。”赵志刚低下头,“你爹那辆车被人动了刹车,冲进了河里。动手的是江南会养的一个人,代号叫修理工。我只提供了行车路线。”
我把修理工这三个字记住了。
“沈清秋呢?”
赵志刚抬起头。
“那个女大学生,是用来对付你爹的。”
我站起来,隔着桌子揪住了我的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