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市政府大楼十八层,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周明达在一张宣纸上临最后一笔,把毛笔搁回笔架,拿湿毛巾擦手。
门被推开。马卫国进来的时候领带歪在一边,一进门差点被地毯绊住。
“周市长,青阳那边卡住了。”
“慌什么。”周明达把毛巾折好放在一边,“天塌了?还是纪委上门了?”
“不是纪委。是发改局新来的那个副局长,叫林远的。天穹的立项他没有毙,他把它挂起来了。”
周明达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秒。
“挂起来了,什么意思?”
马卫国把会议室里那一场说了一遍,说到免责声明书的时候声音自然就变了。
“他当着一屋子人逼我签字,说只要我肯签,承诺出了风险由我个人承担法律责任,他今天下午就批。周市长,现在是终身追责,那个字我怎么敢签?我要是签了,就是把把柄递到别人手上。”
“他还提出要请省里的律所和会计师事务所进场做尽职调查。这一套走下来半个月。咱们那笔钱……哪里拖得起半个月。”
周明达听完没有说话,靠回椅背,手指敲桌面。
“第三方评估,还要你签免责。”他道,“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
“漂亮什么?他这就是故意找茬,是想立威。您没看见他那个劲头,根本没把市发改委放在眼里。”
“立威。”周明达摇了摇头,“老马,你在机关里多少年了?一个刚提的副科,面对市里下来的处长,面对五个亿的招商项目,不但不巴结,反而拿出这种手段来设卡。你觉得这是为了立威?”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杀人。”
马卫国的背上凉了一层。
“他这一刀砍得太准。”周明达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没有说不行,他用程序和合规来卡你。他知道我们的钱是地下的,见不得光。他也知道我们的时间拖不起。所以他挑了最疼的那一刀,拖。”
他转过身。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天穹的底摸得很清楚。甚至连我们的钱从哪里来,他都有数。”
“这不可能。”马卫国道,“天穹的账做得那么平,市里的审计一眼都未必看得出来。他一个刚出校门几年的人怎么可能看穿?”
“这就对了。”
周明达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内部通报扔了过去。那是赵志刚案的。
“赵志刚是怎么倒的?马山村的账是谁翻出来的?王凯是怎么开口的?都是这个人。从档案室到马山村,借政协的刀,把证据交给李国权逼他自己动手。这一桩一桩,哪一样像新人干的?”
马卫国翻着通报,越翻越凉。
“那咱们怎么办?项目拖不起,那笔钱一天的利息就是好几万。半个月以后评估结果出来,就露馅了。”
“既然他要程序,就用程序还他。”周明达坐了回去,“他不是要第三方吗?让他评。省里那几家机构,找一家肯听话的过去。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
“是,我这就去办。”
“但是程序解决了,不等于问题解决了。”周明达重新拿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这个人才是问题。”
他在纸上随手画了一个圈。
“老马,你在现场看着他。你觉得他是真不懂这里的规矩,还是装不懂?”
这是一句诛心的话。
真不懂,那就是个愣头青,麻烦但是不致命,施压或者利诱早晚能拿下。装不懂,那自然就是有备而来。
马卫国把会议室里那一幕又过了一遍。那个人递笔的时候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副科在向处长请示。
“我觉得他是装的。”马卫国咽了一口,“而且装得很像。他把那张纸推过来的时候,我觉得他不是在请示我,他是在审我。”
“审你。”
周明达的笔顿住了,墨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赵志刚临进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在这个人身上,看见了一个故人的影子。”
“谁?”
“顾长风。”周明达把眼镜摘下来擦,“十年前那个差一点把我们都送进去的检察官。”
马卫国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