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四十,李明拿着那份督办函走进了市规划局。
函上盖的是市委办公厅的章,抬头写着:关于对旧城改造二期工程征收台账中四户无人居住房屋补偿列支情况开展督办的函。
督办的是四户空房,不是那个项目。
档案室主任张强把函看了两遍。
“李处长,这四户的台账在建设局。”
“台账在建设局,可是这四户的房本底档和土地权属在你们这儿。”李明道,“我要看的是这四户从哪一年开始变更过权属,中间过没过户。”
“这……这个项目周市长交代过,是保密项目。没有他的条子,谁都不能调。”
李明没有着急。
他把手上那份函收起来,从公文包里另抽出一张纸。
“张主任,我请教你一件事。一个项目定成保密项目,要走什么手续?”
张强愣住了。
“要有定密审批表,要写明密级、保密期限、知悉范围,要经过局定密责任人签字,还要报市保密局备案。”李明一条一条说下来,“这些东西你们局有吗?”
“这个……”
“有就拿出来。”李明道,“只要你把定密审批表给我看一眼,我今天转身就走,一个字不问。”
张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那个项目从头到尾没有一张定密表,只有周明达一句口头的话。这三年他就是靠这一句话把来调档的人挡回去的。可是口头的话挡得住人,自然挡不住这一问。
“没有是吧?”李明把那张纸放在他桌上,“那就麻烦你现在写一份情况说明。就写清河市规划局对旧城改造二期工程未履行定密程序,但长期以保密为由拒绝提供档案。签字,按手印。”
“李处长,您这是逼我。”
“我不是逼你。”李明道,“你有两条路。第一条,把这四户的底档调出来给我,你什么责任都没有,是市委督办函要的。第二条,写这份说明,然后等着市保密局来查你们局的定密制度。”
张强的手抖了很久,最后按下了电脑上的分机。
“小刘,把二期那几户的权属底档调出来。”
……
晚上八点四十,市委九楼。
苏建国把老花镜戴上,李明把材料一张一张摆开。
“书记,四户的情况查清楚了。”李明道,“这四户原来的产权人都是棉纺厂的老职工。二零二一年五月十二日,四户在同一天办理了产权转让,受让人是四个自然人。”
“哪四个?”
“查了身份证。”李明把一张纸推过去,“四个人的户籍地都是清河市青山镇同一个村。年龄最大的七十九,最小的六十八。”
苏建国把那张纸看了一遍。
“四个七十岁上下的农民,五年前从城里买了四套房,买完一天没有住过。”
“是。”李明道,“而且四笔交易的过户手续是同一天在同一个窗口办的,代办人是同一个。代办人的委托书上有名字,叫刘二狗。”
苏建国的手停住了。
“刘二狗。”
“书记您听过这个名字?”
“天穹控股集团的法定代表人。”苏建国把老花镜摘了,“这个名字前一阵在一份省信用中心的通报上出现过。青阳县发改局把天穹列入严重失信名单,抄送了省里。”
李明倒吸了一口气。
“青阳县发改局……林远。”
“林远。”苏建国点了点头,“这条线不是他今天中午才想到的,是他半个月以前在青阳就摆好了。他那时候还不认识我们,但是他已经把这个名字挂到了省里。”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接着说。你今天调档案,还看到别的没有?”
“看到了。”李明的语气重了下来,“四户的底档在权属科的柜子里,可是柜子最底下压着另外一叠东西,是这个地块的地下空间设计图。我顺手翻了两页。”
“地下空间?”
“物流港的地下部分。”李明道,“书记,一个冷链仓库的地下深度,正常是六到八米。这张图上写的是十八米,分三层。地下二层和三层留了两千多平米的无柱空间,用的是桥梁级钢结构。通风是独立新风系统,墙体标注要求用高密度隔音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