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等一下。”
我刚拉开联合审查组办公室的门,准备下楼去跟特警大队汇合,肖峥在背后叫住了我。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风裹挟着冰雪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肖峥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手里拿着一张刚刚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还带着温热的纸,大步走到我面前。
“下午查那份‘衡远助学’名单的时候,第一条记录写着1996年慰问金被退回。”肖峥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震撼,“我当时就觉得,天衡资本既然要送钱,不可能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收手。我让经侦的人去查了当年农业银行的纸质老档案。”
他把那张传真件递到我手里:“底档找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
那是一张1996年老式银行电汇单的复印件。虽然复印件有些模糊,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我一直以为,1996年我爸出事后的那段日子,是他已经牺牲了,那笔钱是我妈硬着头皮退回去的。因为在我的记忆里,那几年的日子过得太苦、太压抑了。
可是,当我的目光落在这张汇款单的复印件上时,我的呼吸顿住了。
收款人是顾长风的账户。汇款时间是1996年秋天。
而在汇款到账的第三天,这笔高达五万元的巨款,就被原路汇回了那个当时还不叫天衡资本的海外皮包公司账户里。
在汇款单最下方的“附言”栏里,没有长篇大论的痛骂,也没有任何委曲求全的解释。
只有用钢笔重重写下的七个字。
“此款退回。顾长风。”
字迹遒劲,铁画银银,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
我死死地盯着这七个字,脑子里像是有炸雷滚过。
原来,1996年,我爸根本没有死!
他在1995年的那个冬夜,被沈云峰和裴砚之用妻儿的命逼着签下了那份结案意见。第二年,沈云峰觉得既然字都签了,顾长风的把柄已经捏在手里了,就想顺水推舟,拿五万块钱彻底买断他的沉默,把他变成一条被拴在资本裤腰带上的狗。
可是,他们太不了解顾长风了。
我爸没有要这笔钱。他连一天的犹豫都没有,在钱到账的第三天,直接原路砸回了沈云峰的脸上!
不仅如此,从那一天起,整整十年。
在被孤立、被监视、被所有人误解的十年里,他一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地收集证据,追踪着天衡资本这头巨兽的每一次蜕变,直到他在2005年的一次办案途中,遭遇了那场人为制造的“意外车祸”,粉身碎骨。
而在他死后。
沈云峰看着顾长风的坟头草长出来,他心里的那口恶气依然没有出够。他买不通老子,就把主意打到了儿子的头上。
那笔被退回的五万块钱,换了一个“衡远助学”的慈善名目,变成了每年秋天准时送到我外婆手里的生活费。他们用这种最阴毒、最杀人诛心的方式,去资助仇人的孤儿。
他们看着我用这笔钱买书、交学费、长身体。看着我穿着警服,在他们的暗中操控下,浑然不觉地替他们扫平黑道上的障碍。
这是何等恶毒的报复!这是把顾家两代人的尊严,放在脚底下肆意地踩踏和玩弄!
我攥着那张汇款单的复印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节发白。那张薄薄的传真纸在我的掌心里被捏得皱成了一团。
“我爸不收的钱,他们等他死了,塞给了他儿子。”
我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带着浓浓的血腥味。
一股强烈的负罪感和屈辱感瞬间淹没了我。我竟然吃着仇人的饭长大了,我竟然用我爸拿命抗拒的脏钱,活到了今天。我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一寸骨肉,都沾着洗不掉的污垢。
肖峥在旁边站了很久。
这位干了大半辈子纪检、见惯了生死和人性丑恶的铁面判官,看着我此刻痛苦自责的模样,第一次主动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我快要坠入深渊的灵魂。
“林远。”肖峥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种长辈的宽厚,“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收不收,由不得他。”
我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他。
“你父亲宁死不收,那是他作为警察的底线,也是他大人的骨气。”
肖峥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但你当年只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儿。你外婆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老人。天衡资本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算计一老一小,脏的是他们,不是你。”
肖峥指着我身上的警服。
“这身衣服,是你自己一拳一脚在警校里拼出来的;陈宏达、卫天成,是你冒着枪林弹雨拿命抓回来的。你没有对不起你父亲,也没有对不起你吃的那些饭。”
“别拿畜生的罪过,来惩罚你自己。”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精准地切掉了我心里那块腐烂的毒瘤。
是啊,我有什么好愧疚的?
该下地狱的,是那些躲在资本背后操控人生的恶鬼。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揉皱的复印件小心翼翼地展平,折好,贴身放进警服左胸的口袋里,紧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肖组长,我懂了。”
我冲他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我走了。今晚,我去给我爸收账。”
推开省厅大门的那一刻,风雪迎面扑来,但在我心里,所有的迷雾和阴霾都已经散尽。只剩下纯粹的、冷硬如铁的杀意。
三辆黑色的特警防暴装甲车已经在院子里整装待发。
老周和何诚全副武装,穿着黑色的战术背心,站在第一辆车的车门旁。看到我走过来,老周拉开车门。
“林队,都安排好了。江州港十二号码头的所有陆路出口,已经让交警队以雪天路滑的名义拉了封锁线。水警中队的两艘巡逻艇也在外海待命,只要那艘货轮敢出港,立刻拦截。”老周快速汇报着。
“上车。”我一踩踏板,跨进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