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份泛黄的绝密行动草案,整整齐齐地摆在肖峥的办公桌上。
纸张的边缘有些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这是当年清岭市打黑专案组收网前夕,我亲笔写下的。
肖峥凑近了,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三份草案上扫来扫去:“林远,这三份除了突击时间分别是九点十五、九点半和九点四十五,还有你说的什么暗记?我怎么没看出来?”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份标着“九点半”的草案,也就是当年我亲手交给秘书刘建明的那一份。
“肖组长,您对着光看。”
我把草案迎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微微倾斜了一个角度。
“您看‘城南’这两个字。在正常的书写下,这两个字是平齐的。但是这一份里,‘南’字的第一笔横,我故意往下压了半个毫米,起笔的力度也比平时重了一倍。”
我又拿起另外两份,用同样的方式展示给他看。
“这份九点十五的,‘城’字的提土旁,提笔没有出锋。这份九点四十五的,‘南’字里面的框,我故意写得方正,没有平时那种圆润的转折。”
这些暗处的细微标记,如果不放在一起对比,或者不在特定的光线和角度下仔细端详,根本发现不了。它们就像是隐藏在纸张纤维里的幽灵,只有我这个写字的人,才知道它们的真面目。
肖峥看着那些只有在反光下才能看清的细微差别,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小子,这心思毒啊。你当时就防着他会把原件偷出去给郑国梁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把三份草案重新放回桌子上,语气冷厉,“当年我就怕他不仅口头通风报信,还会把这份计划复印或者直接拿给郑国梁邀功。所以,就算他复印了,复印件上也会留下这些运笔轻重的痕迹。”
“后来我们端了郑国梁的窝点,虽然没找到这份草案的纸质版,但郑国梁手下转移资金的时间卡得死死的,就是九点半。这就足够证明,泄密的就是刘建明。”
我看着桌上的铁证,冷笑了一声。
“天衡资本的律师团以为找个刑满释放的秘书来咬我,就能把我拉下水。他们大概脑子进水了。”
“如果当年真的是我授意刘建明去给天衡资本铺路,去给郑国梁送消息,我有什么必要给自己的传声筒做暗记?我费这么大劲,留下一套用来抓内鬼的绝密甄别程序,难道是为了抓我自己吗?”
肖峥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好!太好了!有了这三份草案,刘建明的谎话不攻自破!”肖峥猛地一拍桌子,抓起旁边的保密电话。
还没等他拨号,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何诚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肖组长,林队!”何诚手里举着一叠刚刚打印出来的材料,脸上满是兴奋,“查清楚了!刘建明那条线,底子全漏了!”
“说!”肖峥放下电话。
何诚快步走到桌前,把材料摊开:“刘建明不是说他是被林队冤枉的,现在幡然醒悟站出来实名举报吗?我们顺着他假释的这条线往下查,干脆利落。”
他指着第一份材料上的银行流水。
“刘建明入狱后,他老婆跟他离了婚。但他那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老娘,名下却在三个月前,突然全款买下了一套省城郊区的小产权房。”
“这笔钱的首付,整整五十万。我们穿透了账户,这笔钱是从一个叫做‘蓝盾司法援助项目’的公益基金里拨出来的名目,叫作‘困难服刑人员家属慰问金’。”
听到“蓝盾司法援助项目”,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冷冷地问:“这个基金背后的资方是谁?”
“天衡资本。”何诚咬牙切齿地说,“而且,我们查了刘建明的假释卷宗。本来按照他的表现,至少还得再熬半年才能出来。但这个‘蓝盾’项目的一个挂牌律师,以他母亲病危需要人照顾为由,硬是钻了法律的空子,帮他把假释手续给提前办下来了。”
何诚说到这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这帮孙子,花五十万给他娘买房,又找律师把他提前捞出来,就是为了买他今天在镜头前,对着林队咬这一口!”
肖峥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买通证人,伪造证据,诬陷执法人员。”肖峥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几个罪名,“沈云峰和闻笙,这是真把我们省纪委和公安厅当成摆设了。”
“把这些材料,还有这三份草案,立刻移交经侦总队和检察院!”肖峥转头对何诚下令,声音冷得像冰,“派特警去那个律所,当场批捕刘建明,还有那个帮他办假释的律师。今晚连夜突审,我要在天亮之前,拿到他们指认天衡资本收买伪证的口供!”
“是!”何诚一把抓起桌上的材料,敬了个礼,转身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我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何诚离去的背影,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开了。
沈云峰打出的这最后一张牌,本想把我定死在耻辱柱上,为转移冷冻罐争取时间。
但他们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张牌翻过来,不仅没有压死我,反而成了他们自己买通伪证、干预司法的铁证!
这一步棋,他们走得太臭,也太急了。
“林远。”肖峥走到我身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天衡资本在省城的根基,今晚算是彻底烂透了。但地下三层那个冷冻罐……”
“我知道。”
我打断了肖峥的话,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他们在法律层面已经输得一败涂地,现在唯一能保命的,就是那个罐子。只要罐子在,他们就有翻盘或者跟上面谈条件的筹码。”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十五分。
“赵雷说他们今晚八点在江州港转移罐子。现在离八点还有十五分钟。”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我走了。肖组长,这里交给您了。”
“活着回来。”肖峥在我身后沉声说道。
我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推门走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等我赶到江州港外围的集装箱堆场时,老周带着的三队特警已经进入了预定位置。
漫天的风雪中,前方的十二号深水码头灯火通明,重型机械和全副武装的雇佣兵交织成一幅肃杀的画面。
我趴在集装箱顶上,通过夜视望远镜,看到了那个泛着银光的巨大金属冷冻罐,以及站在风雪中指挥起吊的闻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