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六楼的这间会议室,我在这半个多月里进出过无数次。
前些日子,这里的空气总是阴沉沉的,连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都透着一股要把人骨头冻透的寒意。但今天,外面的雪停了,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打在玻璃上,把会议桌上的那一层薄薄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长条会议桌的这一头。
桌子的那一头,坐着联合审查组的五名核心成员。肖峥坐在正中间,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盖着省纪委和省公安厅双重红色大印的卷宗。
没有人在做笔录,也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逼问。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肖峥翻开卷宗时,纸张发出的清脆摩擦声。
“林远。”肖峥清了清嗓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那种审视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经过联合审查组近二十天的全面核查,结合多方走访、物证比对以及你本人提交的十份情况说明。关于对你停职审查期间涉及的几项核心指控,现在由我代表组织,向你宣读最终复核结论。”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把背挺得笔直。
这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等了很久,终于等来了那阵能决定你是坠入深渊,还是展翅高飞的风。
肖峥低下头,目光落在文件上,声音沉稳有力。
“第一项指控,关于你涉嫌违规代持临海市远洋贸易公司大额股权,涉嫌职务侵占和受贿的问题。”
“经查,代持事实确实存在。但该行为发生前,你已向时任上级主管领导进行了口头及书面报备,虽因客观原因导致纸质备案原件在中途遗失,但相关备用档案和经手人的证言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在代持期间,你未利用该股权为本人及亲属谋取任何私利,未动用过一分钱的分红。危机解除后,该股权已依规全额退回原所有人。”
肖峥念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林远,虽然你的出发点是为了保护证人财产,并且自身清正廉洁。但作为执法人员,直接参与涉案资产的代持,在纪律程序上依然属于违规操作。”
“经组织合议,该行为情节轻微,未造成不良后果。结论为:予以诫勉谈话,全厅通报批评,下不为例。你认不认?”
我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冲着肖峥,也冲着在座的所有审查组成员,深深地鞠了一躬。
“该认的,我认。”
我抬起头,语气平静而坦荡:“纪律就是纪律。我当年为了破案,在程序上抄了近道,犯了规,组织怎么处分我都没有怨言。这份诫勉谈话,我心服口服。”
肖峥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他翻过一页,继续宣读。
“第二项指控,关于你长期接受天衡资本关联方‘衡远助学计划’资助,涉嫌被利益集团长期输送利益的问题。”
念到这项的时候,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这是我心里最深的一道坎,也是我最觉得对不起我这身警服的地方。
“经查实,该笔资助发生时,你年仅十三岁,系未成年人。且当时你和你的监护人对资助方的真实背景完全不知情。该行为属于被动的社会救助范畴。”
“最关键的是,这项资助在你考入警校、正式入职公安系统之前,就已经彻底终止。不存在利用公职身份换取利益的因果关系,不属于公职人员应当主动报告和回避的违纪事项。”
“结论为:不构成违纪违规,不予追究。”
听到这句话,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觉压在胸口好多天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轰隆一声落地了。
组织是讲道理的,法律也是讲逻辑的。他们没有用大人的阴谋去惩罚当年那个还在长身体、连学费都交不起的孩子。我没有吃人家的嘴软,更没有因为那点钱,就把自己的脊梁骨卖给魔鬼。
肖峥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份温和。他接着往下念。
“第三项,关于你父亲顾长风同志当年在办案期间的签字问题。这一点,省委政法委和省纪委已经联合发布了通告。顾长风同志是被胁迫签字,且留有后手,事迹已被重新确认为英模。此项指控,纯属天衡资本的恶意构陷,彻底予以推翻。”
“第四项,也是最后一项指控。”
肖峥的声音重新变得冷厉起来。
“关于天衡资本抛出的,所谓你打着扫黑除恶的幌子,暗中替他们‘清场’、充当商业保护伞的问题。”
“根据你提交的清岭市扫黑专案组‘三份带有暗记的绝密草案’,以及我们后续查实的、天衡资本安保总监郝东雇佣铁鹰帮暗中递交证据的口供。”
“现有证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这恰恰证明了,你在过去的几年里,不仅没有和天衡资本同流合污,反而是一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他们当做了一把用来清除异己的刀。”
“你查案的动机是维护治安,打掉黑恶势力的程序是合法合规的。至于天衡资本跟在后面低价接盘,那是他们利用了信息差和资本运作。这笔账,算不到你的头上。”
肖峥抬起手,重重地在卷宗上敲了两下。
“审查结论为:林远同志在此类案件中,系被利益集团恶意利用。不存在公器私用、充当保护伞的违纪违法行为!”
所有的指控,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我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激动得热泪盈眶,也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我只觉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疲惫和轻松。
就像是一个在泥沼里跋涉了很久的旅人,终于爬上了岸,洗净了身上的泥巴。
“林远,关于你的停职审查,到此正式结束。”
肖峥合上了面前的那份文件。
按照惯例,审查结论宣读完毕,这会就算是开完了。我应该站起来,敬个礼,然后推开这扇门,去楼下溯源办的办公室里,和老周他们一起庆祝重获自由。
但是,肖峥并没有宣布散会。
他那双常年熬夜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烁着一种猎手闻到血腥味时的光芒。
他把那份属于我的审查结论推到一边,从桌子底下,又拿出了一份薄薄的、用红色加密文件夹装着的文件。
“林远的案子是结了。”
肖峥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声音突然低沉了八度,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杀气。
“但是,天衡资本这把火,才刚刚点着。”
他打开那个红色文件夹,目光锐利地盯着上面的字。
“借着这次审查林远同志的机会,我们审查组顺藤摸瓜,摸出了天衡资本在省城潜伏多年的大量问题。从篡改省厅绝密档案,到用一块钱收买证人江如雪;从安排人手在公检法系统内安插‘衡远助学’的暗棋,到前天晚上在江州港企图转移来历不明的重大冷冻设备。”
肖峥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天衡资本的命门上。
“这已经不是一家单纯的跨国投资公司了。这是一个打着商业幌子,渗透公权力、操控司法、甚至涉嫌重大非法生物研究的黑恶利益集团!”
肖峥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