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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北辰厂的老人们

二号楼104室门口那行用白粉笔写的字,被何诚拍下来存档后,我亲手拿湿抹布擦掉了。

我没声张,只让何诚立刻带一队便衣去把省大北家属院围得铁桶一般,二十四小时死盯裴砚之的402室,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查查公母;同时让交警部门调取今天早上七点半以后,所有进出西郊的救护车监控轨迹。

对方既然留下“拿裴砚之的命来换”这种话,说明唐建国暂时还是安全的。他们抓走这个装傻了三十年的老设备科副科长,不是为了灭口,而是因为我们已经摸到了北辰厂这根大动脉上,他们慌了,想拿唐建国当人质,逼我把视线转回裴砚之身上。

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乱跑。

唐建国被带走了,但北辰重机厂这么大个摊子,当年经手改制、眼睁睁看着国有资产被当成废铁拉走的,绝不止唐建国一个人。

上午十点,我和老周走出了那片破败的红砖筒子楼家属院,顺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马路,往北走了不到五百米。

马路的尽头,就是当年名震全省的北辰重机厂主厂区。

远远望去,原本高耸的红砖烟囱已经被拆了一半,像根被折断的骨头一样戳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以前能够开进火车皮的巨大苏联式车间,如今屋顶的石棉瓦早没了踪影,只剩下生满红锈的钢铁桁架,在冬日的寒风里发出呜呜的哨音。

而在这一片断壁残垣的外围,却立起了一圈足有四米高、崭新得晃眼的蓝色铁皮围挡。

围挡把整个老厂区圈得严严实实。铁皮外面,绷着一幅幅巨大的彩色喷绘广告布,上面印着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写字楼、绿草如茵的高尔夫球场,还有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几个烫金的印刷体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天衡国际新城——重塑城市脊梁,开启百亿未来。”

看着“重塑城市脊梁”那六个字,老周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冷笑了一声:“把老工人的脊梁骨抽出来砸碎了,盖他们家的销金窟,还敢叫城市脊梁。这帮孙子请的广告公司,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我没有接话,目光顺着那圈崭新的蓝色围挡往旁边移。

就在距离天衡国际新城效果图不到十米远的路边,长着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树叶子早就落光了,虬结的树枝像是一只只干枯发黑的大手,朝着天空抓挠着。

老槐树底下,摆着几块从拆迁废墟里搬出来的青石板和破砖头。

此时此刻,正有十来个老头儿围坐在树底下。

天这么冷,这帮老头儿身上穿的衣服却让人看着心里发酸。他们几乎清一色地套着九十年代那种深蓝色或者浅灰色的老式帆布工装,衣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里面臃肿地塞着旧毛衣和棉背心。有几件工装的左胸口上,还能隐约看到用红油漆印上去的“北辰重机”四个字,只是油漆早就斑驳脱落,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红印子。

老槐树的正中央,放着半截废弃的石磨盘,上面用红油漆画着一张楚河汉界。两个老头儿正坐在小马扎上,对着一盘残局杀得难解难分,其余的人则揣着手,缩着脖子站在旁边看棋。

奇怪的是,这十几个人围在一起,却没有普通公园里老头下棋时那种吵吵嚷嚷、悔棋拌嘴的热闹劲儿。

他们安静得有些反常。除了偶尔落子时发出的清脆敲击声,更多的时候,这群老人只是沉默地坐着,浑浊的目光时不时地越过棋盘,看一眼对面那圈蓝色的铁皮围挡,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麻木和死寂。

“我刚才找居委会的大妈打听过了。”老周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北辰厂自打九五年改制破产,后来又闹出强买强卖的官司,这帮没拿买断钱的老工人就天天凑在这棵老槐树底下。刮风下雨都不挪窝,一坐就是二十多年。厂子里的保卫科早就撤了,他们就跟义务哨兵似的,天天在这儿守着。”

老周用下巴指了指石磨盘左边那个正在举棋不定的老人。

“看见没,左边那个戴蓝布前进帽、身材最魁梧的老爷子,叫秦满仓。今年七十二了,当年北辰重机厂响当当的八级大车工,省劳模。在这帮老工人里头,他说一不二。要是能撬开他的嘴,当年厂子里的事儿,就没有咱们摸不清的。”

我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色夹克。为了不引起没必要的骚动,我和老周今天都没穿警服,看着就像是两个从机关里下来搞调研的干部。

老周脸上堆起笑,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包没拆封的中华烟,一边迈步朝老槐树下走了过去。我也紧随其后。

我们的脚步声一靠近,树底下原本还在小声议论棋局的几个老人,瞬间闭上了嘴。

十几双布满皱纹和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朝我们看了过来。那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面对生人的局促,只有一种见惯了套路的冷漠,甚至还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排斥。

“各位老师傅,外头风这么大,还坚持杀两盘呢?”

老周是个自来熟,笑呵呵地凑到石磨盘跟前,撕开烟盒的锡纸,抽出一圈烟递过去,“来,大爷们,抽根烟暖和暖和。我们是省里下来的,想跟大伙儿聊聊当年北辰厂改制的事儿……”

没有一个人伸手接烟。

站在外围的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儿,干脆把双手往袖筒里一揣,扭过头去看着马路对面的电线杆子。另外几个老人也是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一样。

老周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有些挂不住。

坐在小马扎上的秦满仓,更是连头都没歪一下。

这位七十二岁的老八级车工,背脊依然挺得像根生铁柱子。他右手的两根手指捏着一枚磨得掉漆的黑方“车”,悬在棋盘上方两寸的地方,眼皮子都没往上抬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轮在干磨:

“把烟收起来吧,我们抽不惯那么金贵的玩意儿。”

秦满仓盯着棋盘上的老将,慢吞吞地说道:“又来个当官的。这三十年里头,像你们这样穿得人模狗样、夹着皮包下来的,来过没有二十拨,也有十几拨了。”

“有拿着小本子挨个记我们名字的,有端着照相机咔咔一顿拍的,还有站在槐树底下拍着胸脯跟我们保证,说一定给老工人一个交代的。”

老头儿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结果呢?走的时候,嘴里全都是那四个字——研究研究。研究来,研究去,研究到我们这帮老骨头埋进土里一大半,研究到对面那排苏联老大哥帮着盖起来的红砖车间,都快让天衡的推土机给推平了!”

周围的几个老工人听着这话,有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人低头用鞋底狠狠地碾着地上的碎石子。

老周急了,把烟往兜里一揣,往前迈了一步想要亮证件:“秦师傅,您这话说的,我们真不是来糊弄人的!我们是省公安厅重案溯源办的,专门查天衡资本……”

“老周。”

我伸手按住了老周的胳膊,打断了他的话。

老周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我。

我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在这群被虚假的承诺和踢皮球的公文寒透了心的老人面前,公安厅的招牌并不比别的衙门更好使。他们不信证件,不信口号,他们这三十年里听过的漂亮话,比我们吃过的盐还多。

我绕过老周,走到了石磨盘的旁边。

我没有站着居高临下地跟秦满仓说话,而是直接曲起膝盖,在满是槐树落叶和尘土的地面上蹲了下来。

蹲下身子之后,我的视线比坐在马扎上的秦满仓还要低上一截。

离得近了,我能清楚地闻到老人身上那股混合着劣质烟草和机油的味道。那是跟车床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渗进肉皮褶子里的重机油味,哪怕退休二十年,哪怕用肥皂搓上千百遍,也洗不掉。

我看着秦满仓那双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褐色老茧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秦师傅,我今天来,不跟您说研究研究。”

“我是顾长风的儿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住了。

树梢上刮过的寒风停了,远处工地上隐约传来的打桩声也听不见了。

“啪!”

一声清脆的响动,在死寂的老槐树下炸开。

秦满仓那两根原本稳如铁钳的手指,猛地一松。那枚木头刻成的黑“车”直直地砸在石磨盘的棋盘上,弹跳了一下,顺着磨盘边缘滚落下来,掉进了我的脚边的尘土里。

周围那十来个原本还揣着手、一脸冷漠的老工人,像是同时被一道看不见的闪电劈中了一样,一个个全都僵在了原地。后排一个手里端着掉了瓷的搪瓷茶缸的老人,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裤腿,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样,瞪大了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秦满仓终于抬起了眼皮。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老人斑和红血丝的眼睛,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一点一点地在我脸上寸寸刮过。

他在看我的眉毛,看我的鼻梁,看我紧抿着的嘴角。

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呼哧声。

“你……你说你是谁?”秦满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带着他下巴上那撮花白的胡茬都在跟着乱颤。

我伸出手,把掉在脚边尘土里的那枚黑“车”捡了起来,用大拇指仔仔细细地擦掉上面的灰,双手捧着,递到他的面前。

“我叫林远。以前叫顾寒。”

我迎着老人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1995年冬天,在北辰厂的仓库里啃着冷馒头查账的那个检察官顾长风,是我亲爸。前些天省里刚刚给他发了通报,恢复了他的名誉。他当年没查完的账,没抓完的人,我今天接着来查。”

秦满仓没有去接那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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