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听小浪头说些什么“皇帝”,“将军”没头没脑的话,当然不能相信,于是嘻嘻地笑道:“都到了这个当口儿,你还有心吹牛!你若是当了皇帝,那么我也不当你的什么大将军,我就去当武林盟主好了。”说完,他便用找来的斧头猛力向木门劈去,狠劈了几下,那木门便已破烂不堪。
小浪头见木门已开了,便正了正自己的衣衫,缓步而出,抬头看了一眼漫天星斗,心想在如此死地之中,老子都能逃出生天,真命天子,舍我其谁?他轻轻抱了一下小石头,说道:“今夜只怕是你我兄弟的分别之时了。你一定要记得,今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咱们俩个始终是兄弟!”
小石头笑道:“怎么如此肉麻?不是兄弟,难道还是姐妹吗?”他嘴上说笑,实则心下颇为愁苦,知道此次放走小浪头,实在是闯下了大祸,师父哪里肯轻易饶了自己?可是他终究不忍眼睁睁地看师父责打小浪头,小石头眼圈泛红,咬了咬牙,说道:“你快些走吧!”说完,他借着月光盯看着小浪头,鼻子发酸,几欲流下泪来。待得小浪头也转过头来看他,小石头却赶忙别过脸去,避开了他的眼神。
小浪头又用力地抱了抱小石头,他不敢在逗留,忙快步向着海边走去。小石头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伴随着潮起潮落的海浪,那个翩翩少年终于消融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等放走了小浪头,小石头耷拉着脑袋回到摩云寺,自己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睡。他满脑子都在胡思乱想,一会儿琢磨小浪头会去什么地方?以后当真便不能再见面了吗?一会儿又想起等师父回来见自己放走了小浪头,一定是少不得一顿好打好骂。还有晦性师父呢?他要是平平安安的那一切也就好说些。
就这样直到天明,小石头始终也没睡着,看着时候不早,想到说不定师父片刻即便回来,心下不免发怵,心说难道我就等着挨打么?小浪头说外边的花花世界甚是有趣,我却连岛也没出过,不如干脆先出去玩上一阵,等师父气消得差不多了,我那时候再回来认个错,那岂不是好?
小石头这人玩心甚重,一想到出岛,便激动得难以自制。他说干就干,一咕噜爬了起来,脸也不洗,自己草草收拾了一点散碎银两,便匆匆忙忙地出海而去。
时值盛夏,太阳一出山,天便热了起来,小石头乘船海上,阵阵海风吹来,胸襟甚是爽快。那狐狸岛出海并不十分遥远,船行一阵即便靠岸,小石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他跳下了船,给船夫打了赏钱,便信步而去。
他晃晃悠悠地又走出几里路,这时已经接近正午,天气大热,小石头出来得匆忙,又没吃饭,肚子已经咕咕直叫。他正想寻个吃饭的去处,抬眼看见前边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甚是热闹,小石头大为高兴,忙快步赶上前去,原来这里正是好大一处集市。
傻小子小石头仿若一头扎进了自己从未见过的热闹世界。虽然此时天气极是炎热,大家的热情却丝毫不减,所见之处,每个人都喜笑颜开。集市两侧摆满了竹编的箩筐、藤椅之类的手工艺品,工匠们有的低头专注地雕琢,有的微笑着向路人介绍自家物件。小石头沿着石板路前行,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那绸缎庄之中,五彩斑斓的绫罗绸缎悬挂着,在阳光映照下光泽诱人,店伙计能说会道,笑容可掬,正为几位妇人展示着新到的花样布匹。首饰摊前也围满了人,摊主小心翼翼地将金簪子、玉佩等饰品摆放整齐,路过的女孩子们各个看得挪不开眼,不时地伸手轻轻触摸,眼神中满是喜爱。
本来小石头已经看得忘了神,直到那小吃摊散发出香气钻进鼻子,他才想起自己已经饿了好久,看着那蒸笼之中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烤炉上滋滋冒油的酥饼,卖茶汤的小贩大勺中的茶汤,小石头一时竟然不知道吃些什么才好。他走到卖包子的小贩跟前,问道:“小哥,这里怎么如此热闹啊?”
那小贩笑道:“听你的口音,也不是外地人,怎么连这大名鼎鼎的‘三英集’也不知道?这里可是关外最热闹的所在啦!”
直到这时,小石头才知此处唤作“三英集”,他花了几个铜钱买了五个白白胖胖的包子,一刻也舍不得耽搁,张嘴便咬,险一险咬到自己的手指头,小贩让他坐下吃饭喝茶,他却舍不得眼下的热闹,谢绝了小贩,干脆边向前走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自己手中的牛肉包子。
本来这小子随着涌动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但到了那杂耍艺人的表演的地方,却把小石头的双脚给牢牢地钉在了地上,一时都忘记了去咬手中的包子。只见一个小伙子赤裸着上身,肌肉紧绷,平躺在地,身上压着一块大石,只听得他身边的汉子大喝一声,手中铁锤子猛然落下,围观之人都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待睁开眼睛时,见那石板应声而碎,小伙子却安然无恙,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在不远处,还有耍猴的艺人,那猴儿甚是伶俐,与耍猴人配合默契,一会儿扮鬼脸,一会儿翻跟头,样子极是滑稽,把小石头逗得哈哈大笑。说书先生的摊子前也围了不少人,他身着长衫,手持折扇,正讲述着大英雄于大人守卫京城的传奇故事,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听见也先围城之时,各个恨得咬牙切齿,待听见他们兵败狼狈撤军之时,人们又都各个欢呼雀跃,仿佛置身于当时的京城之中。集市当中还有一个戏台,不过台上一个女子正哭哭啼啼,咿咿呀呀地唱着,小石头半点也听不懂,赶忙走了过去,去看别处热闹。
他左顾右盼地玩个没够,将昨晚的烦恼一扫而光。近日摩云寺全是糟心之事,那小石头天生懒惰,思来想去甚觉心累。如今忽然得了自由,心中真是说不出的得意畅快。
小石头正自手舞足蹈之时,忽然听见身后一个茶铺之中,传来一阵哈哈大笑。这声音嗡里嗡气,极是响亮,好似一阵闷雷一般,着实吓了大伙儿一跳。
大家循声看去,原来是一个店小二正在拉着一个僧人争吵,那僧人生得奇高,比常人几乎高出半个身子。这和尚长得甚是凶悍,黑灿灿的头脸,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来,狮鼻海口,头顶上赫然十二个“燃戒疤”,他年纪不大,看不出来竟是个受“菩萨戒”的高僧。那阵笑声正是此人所发。
和尚身穿灰布旧僧衣,绑脚草鞋,奇怪的是脖子上正挂着两个铁娃娃,那铁娃娃双手合十,单腿盘膝,一个笑眯眯地,甚是可爱,另外一个却是圆睁怒目,看起来有些怕人。两个娃娃随着和尚的身子摆动,仿佛凌空踏云一般。他胸口正中还挂着一大片护心镜,一时叫人摸不到头脑。
这和尚长相已经颇奇,他手中牵着的大驴却更是奇怪。那驴身子极高,四蹄极长,顶间一撮红毛如火,满嘴大牙呲在唇外,别的毛驴都是低眉顺目,它却翻翻着眼睛,瞪视周围。虽然长相奇丑,但是这驴比和尚更是出格高大。一人一驴,站在一起,威风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