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江的波涛在船尾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向后移动。陆铮站在船头，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粗布衣衫猎猎作响。他眯着眼，望向水天相接的远方，一座巨大城池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在江畔的洪荒巨兽。

“那就是天剑城。”白秋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船头，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落在那越来越清晰的城郭上。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陆铮能感受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江湖第一大城，卧虎藏龙之地。”

陆铮点了点头，胸口的残镜传来一阵细微的、近乎愉悦的温热感，仿佛在呼应着那座城池的召唤。距离清河镇启程已过去半月有余，他们一路乘船北上，穿越了数条大江，避开了几波可疑的追踪，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这半月里，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揣摩着那“十把神兵”的含义，以及《百炼诀》下册中那令人心悸的“血祭”之法。残镜的指令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天剑城，就是第一个试炼场。

船缓缓靠向码头。还未完全停稳，喧嚣的声浪便已扑面而来。码头上人声鼎沸，扛包的苦力喊着号子，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式各样的船只挤满了泊位，有简陋的渔船，有气派的商船，甚至还有悬挂着不同门派旗帜的楼船。空气中混杂着鱼腥、汗味、香料以及一种属于大城的、特有的躁动气息。

“跟紧我。”白秋水低声嘱咐了一句，率先跃下船板。陆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紧随其后踏上了天剑城的土地。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街道宽阔得超乎想象，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两侧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售卖的东西从寻常的米面粮油、布匹药材，到刀枪剑戟、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行人摩肩接踵，穿着打扮各异，有短打劲装的江湖客，有宽袍大袖的文人雅士，也有衣着华贵的富商巨贾。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三五成群、气息彪悍的武者，他们或背负兵刃，或眼神锐利，行走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显然都是冲着即将到来的兵器谱大会而来。

陆铮的目光在那些悬挂着刀剑的兵器铺上流连，残镜的温热感时强时弱，似乎在感应着什么。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铸剑山庄的追兵或许就在暗处，而这座看似繁华的巨城，潜藏的危险恐怕更多。

“天剑城主独孤一方，”白秋水的声音在嘈杂中清晰地传入陆铮耳中，他边走边低声介绍，“据传是武林神话‘剑尊’叶孤城的记名弟子。仅此一点，便奠定了天剑城在江湖中超然的地位。城中规矩森严，严禁私斗，违者无论对错，皆由城主府严惩。大会期间，更是如此。所以，尽量低调，莫要主动招惹是非。”

陆铮默默记下。武林神话的记名弟子…这层身份的分量，足以震慑绝大多数宵小。难怪天剑城能成为江湖公认的第一大城。

两人随着人流，朝着城门方向走去。巨大的城门洞开，两侧站着两排身披亮银甲胄、手持长戟的卫兵，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每一个入城之人。他们气息沉稳，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就在陆铮和白秋水即将通过城门时，一阵奇特的、带着某种韵律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同时一股阴冷、压抑的气息弥漫开来，让周围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陆铮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支约莫二十余人的队伍正从另一条岔路走来，径直朝着城门行来。队伍中的人皆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衣襟和袖口处绣着银色的、扭曲如蛇的诡异花纹。他们步伐整齐划一，神情冷漠，眼神中透着一种漠视生命的寒意。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阴鸷，腰间悬挂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刀鞘漆黑，隐隐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是魔教‘幽冥殿’的人。”白秋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厌恶。他不动声色地将陆铮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魔教！

陆铮心头一凛。在铸剑山庄时，他也曾听人提起过这个与正道武林水火不容的庞大势力，行事诡秘，手段狠辣，是江湖中人人谈之色变的存在。没想到刚入天剑城，就遇上了他们。

队伍在城门卫兵警惕的注视下，旁若无人地通过。就在那为首的高大男子即将踏入城门洞的阴影时，队伍中间，一个身影却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女子。

她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同样一身黑袍，却掩不住那窈窕的身姿。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淡色的唇。然而，就在陆铮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时，她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过头。

兜帽下的阴影里，陆铮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幽冷。而就在这双眼睛看向陆铮的瞬间，那淡色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一个意味深长，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甚至…几分难以言喻的邪异，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猎物的微笑。

陆铮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窜起。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胸口的残镜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滚烫，仿佛被投入了烈火之中，一股灼热感瞬间蔓延开来，与那女子投来的目光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呼应！

这突如其来的灼热让陆铮闷哼一声，脸色微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