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暇的声音在火光跳跃的广场上回荡，清冷如冰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那双幽深的眸子穿透半透明的黑纱轿帘，牢牢锁在陆铮脸上，仿佛早已看透他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她抛出的选择，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悬在陆铮的咽喉前，留下，几乎必死无疑；跟她走，则踏入深不可测的魔教漩涡。

陆铮的呼吸粗重，胸口的残镜在短暂的蛰伏后，又开始不安地悸动，与那股因“无名”古剑被盗而侵入脑海的冰冷毁灭气息纠缠撕扯，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了后背。他艰难地转动目光，看向身旁的白秋水。

白秋水脸色铁青，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森寒的剑气毫不掩饰地指向夜无暇的软轿。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决绝，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绝不能跟这妖女走！

“夜圣女！”银甲将领独孤统领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打断了这短暂的死寂，“此子乃神兵失窃案重大嫌犯！岂能凭你一言便轻易带走？幽冥殿虽势大，但这里是天剑城！城主府缉拿要犯，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要犯？”夜无暇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独孤统领，证据呢？就凭他白日里多看了几眼神兵？还是凭他此刻气息不稳？若按此标准，今日广场上数千江湖客，岂非人人可疑？还是说…”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锥刺骨，“城主府丢了东西，总要抓个人回去交差，至于抓谁，是不是真凶，并不重要？”

“你！”独孤统领勃然色变，手已按上腰间刀柄。周围的守卫更是杀气腾腾，兵刃齐刷刷指向软轿方向。

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火药桶，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夜无暇却恍若未觉，目光依旧落在陆铮身上，红唇轻启，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小兄弟，时间不多了。是留在这里，等着被屈打成招，还是跟我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和洗清嫌疑的机会？选择权在你。不过，我只数三声。”

“一。”

陆铮的心脏猛地一缩。残镜的悸动和脑海中的冰冷气息如同两股巨力在撕扯他的意志。留下？白秋水再强，也挡不住城主府源源不断的高手围杀，更何况自己此刻状态极差，几乎毫无战力。清白？在独孤统领那充满怀疑和杀意的目光下，根本无从谈起！

“二。”

白秋水猛地踏前一步，厉声道：“妖女休想！陆铮，别信她！她定有所图！”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陆铮看到了白秋水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独孤统领脸上毫不掩饰的杀机。他更清晰地感受到，夜无暇那看似慵懒的姿态下，隐藏着何等深沉的心机和力量。跟她走，是踏入未知的黑暗，但留下，却是立时毙命的深渊！

“三。”

夜无暇的尾音刚落。

“我跟你走！”陆铮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猛地抬头，迎向夜无暇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陆铮！”白秋水惊怒交加，伸手欲拦。

“白大哥！”陆铮一把抓住白秋水的手臂，力道之大，让白秋水都微微一怔。陆铮直视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决然，更有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相信我！留下来，我们都得死！跟她走，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白秋水死死盯着陆铮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痛苦和挣扎绝非作伪。他紧握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最终，那凌厉的剑气缓缓收敛，按在剑柄上的手，终究没有拔出来。他深深地看了陆铮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担忧，更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整个人再次隐入阴影之中，只有冰冷的声音传来：“你若出事，我必踏平幽冥殿！”

陆铮心中一痛，却不敢再看白秋水，深吸一口气，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顶笼罩在诡秘氛围中的黑色软轿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周围城主府守卫充满敌意和鄙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他身上。

独孤统领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陆铮走向软轿的背影，又忌惮地瞥了一眼轿中那若隐若现的身影，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夜圣女，今日之事，本将必如实禀报城主！幽冥殿包庇嫌犯，后果自负！”

“悉听尊便。”夜无暇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那只染着蔻丹的玉手轻轻放下轿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当陆铮走到软轿旁时，一名黑袍随从无声地掀开了轿帘一角。一股混合着奇异幽香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陆铮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软轿内部空间不大，铺着厚厚的黑色绒毯。夜无暇斜倚在靠枕上，身姿慵懒曼妙，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颠倒众生的容颜更添几分神秘与魅惑。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坐进来的陆铮，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依旧紧捂胸口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起轿。”夜无暇淡淡吩咐。

四名黑衣壮汉抬起软轿，步伐沉稳而迅捷，如同鬼魅般穿过剑拔弩张的人群，朝着与城主府相反的方向行去。独孤统领和守卫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无人敢真正阻拦。

轿内一片寂静，只有轻微的颠簸和外面街道上远远传来的混乱声响。陆铮紧绷着身体，靠在另一侧，尽量拉开与夜无暇的距离，警惕地看着她。

“放松点，小兄弟。”夜无暇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现在，你暂时安全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陆铮声音干涩，开门见山地问道。他绝不相信这魔教圣女会无缘无故施以援手。

“帮你？”夜无暇轻笑一声，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挺翘的鼻尖，“嗯…算是吧。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身上的‘味道’。”

陆铮心头猛地一跳，强自镇定：“什么味道？我不明白。”

“不明白？”夜无暇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那双幽深的眸子近距离地凝视着陆铮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从铸剑山庄外第一次见到你，我就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味道…古老，混乱，带着一丝…被封印的凶戾。白日里在广场上，你靠近那些神兵时，那种味道就更明显了，尤其是靠近那把‘无名’的时候。”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在陆铮耳边炸响！她果然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残镜的存在！甚至可能比他自己更了解！

“你…”陆铮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别紧张。”夜无暇靠回软枕，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我对你的秘密本身兴趣不大。我感兴趣的是，它能不能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