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扬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无声扩散，让整个广场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武林神话！这个只存在于传说和敬畏中的名字，此刻竟活生生地站在天剑城的广场入口！无数道目光交织着狂热、敬畏与难以置信，牢牢钉在那道看似平凡的身影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赵坤的尸身倒在血泊中，咽喉处那个致命的血洞还在汩汩冒着血泡，他瞪圆的双眼凝固着死前的惊骇与怨毒。然而此刻，这具刚刚还掀起腥风血雨的尸体，连同他生前所有的阴谋与背叛，都已无人关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那个灰布袍的身影牢牢攫住。
独孤一方早已离座，快步走下台阶，对着风清扬的方向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至极：“师伯！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弟子未能远迎，罪该万死！”他身后的独孤统领和一众护法更是单膝跪地，头颅低垂，不敢直视。广场上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哗啦啦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低伏下去，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风清扬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独孤一方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视线并未在赵坤的尸体上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最终又落回陆铮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追忆？
陆铮半跪在地，右肩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从胸腔蔓延开来。他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眼前阵阵发黑。残镜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热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冲刷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努力修复着那几乎致命的创伤，但速度远不及伤势的严重。他能感觉到那股精纯的力量在顽强地支撑着自己，不让意识彻底沉沦。
风清扬的询问“你师傅可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迷雾。师傅？他哪来的师傅？自幼在铁匠铺打杂，唯一的引路人老铁匠也只会些粗浅功夫，绝不可能与眼前这位武林神话扯上关系。那这问话…指向的是谁？是残镜真正的主人？还是…他那个模糊得只剩下几个破碎画面，连面容都记不清的父亲？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血腥味。他想回答，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茫然地回望着那位武林神话。胸口的残镜在风清扬目光落下的瞬间，仿佛陷入了最深沉的冬眠，那股平日隐隐散发的温热与躁动消失得无影无踪，沉寂得如同死物。这种绝对的沉寂，比任何剧烈的反应都更让陆铮感到心惊肉跳。它在畏惧？还是在…隐藏？
独孤一方脸色铁青，看着倒毙的赵坤，又看向远处那顶软轿，轿帘早已放下，隔绝了内里的情形。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复杂地落在挣扎着半跪起来的陆铮身上，沉声问道：“小兄弟，好身手！三十招内毙杀我城主府叛逆护法，当真是英雄出少年！不知小兄弟师承何门何派？令师是哪位高人？”他的问话，既是给风清扬一个交代，也是在试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能让师伯亲自开口询问的少年底细。
陆铮咳出一口血沫，艰难地抬起头。师承？他哪有什么师承？难道说…是残镜？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死死压住。这面诡异的镜子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所有力量的来源，更是他身世之谜唯一的线索。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这位深不可测的武林神话面前，他绝不能透露分毫。
就在他犹豫如何回答，是编造一个谎言还是含糊其辞时，风清扬却缓缓迈步，朝着他走了过来。
灰布袍的老者步履从容，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某种无形的韵律之上，没有丝毫烟火气。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潮水般无声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敬畏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他径直走到陆铮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温润平和的目光再次落在陆铮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风清扬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更加清晰，有追忆，有感慨，甚至有一丝…淡淡的悲伤？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带着无尽的沧桑，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如同九天惊雷，在陆铮耳边，也在整个死寂的广场上轰然炸响：
“你师傅…可好？”
这一次，不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呼唤。
陆铮浑身剧震，胸口的沉寂的残镜在这一刻猛地一跳，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悸动传递出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孺慕？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重伤下的幻觉。他死死咬住牙关，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开口：“前辈…晚辈…不知前辈所指何人。晚辈自幼…无父无母，是…是铁匠铺的老铁匠将我养大，他…只会打铁，算不得师傅…”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虚弱不堪，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风清扬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温润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锐利，仿佛要看穿陆铮话语的真伪。他沉默了片刻，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铁匠…”风清扬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陆铮腰间那柄刚刚在激战中大放异彩的黝黑铁锤，“那这锤法…也是他教的？”
陆铮心中一凛。他刚才搏命时施展的锤法，融合了《血戮七式》的惨烈意境和残镜反馈的精纯能量，早已脱离了老铁匠教给他的粗浅把式。他硬着头皮道：“是…是晚辈自己…胡乱琢磨的…”
“胡乱琢磨？”风清扬轻轻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陆铮的身体，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之下，“那面镜子…也是胡乱得来的？”
轰！
陆铮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浑身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怎么会知道镜子？！残镜的存在，是他最大的秘密！连日夜相处的白秋水也只是隐约察觉他身怀异宝，从未真正见过！这位武林神话，竟能一眼看穿？！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陆铮的心脏，比面对赵坤的搏命一击时更甚！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将那面沉寂的镜子藏得更深。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风清扬将陆铮的反应尽收眼底，那丝锐利渐渐隐去，又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了然和…怜悯？他再次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罢了。有些事，此地不便多言。”
他转向独孤一方：“一方。”
“弟子在！”独孤一方连忙躬身应道。
“将这位小兄弟带到静室，好生照料伤势。待他伤势稍稳，老夫有些话要问他。”风清扬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谨遵师伯吩咐！”独孤一方立刻应下，挥手示意两名护法上前搀扶陆铮。
陆铮心中警铃大作！单独问话？在静室？这武林神话到底想做什么？是觊觎残镜？还是要追究百炼门的事？他挣扎着想拒绝，但重伤的身体和风清扬那看似平和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目光，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难以升起。他只能任由两名护法小心翼翼地将他架起，拖着重伤之躯，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离开广场。
风清扬的目光追随着陆铮被搀扶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那眼神深邃如渊，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同样倔强、同样身怀异宝的身影，以及那场染红了半边天的血月之夜……
“百炼…终究还是留下了火种么…”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消散在寂静的风中。
城主府深处，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清净的静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陆铮被安置在一张铺着柔软锦褥的软榻上，两名城主府最好的医师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敷上珍贵的金疮药，并用内力疏导他体内淤积的掌力。残镜持续释放着温热的能量，配合着药物的效力，他感觉伤势的恶化被遏制住了，剧痛也稍稍缓解，但内腑的震荡和右肩骨骼的裂伤，绝非短时间内能够痊愈。
他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实则心乱如麻。风清扬那句“那面镜子”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恐惧、疑惑、不安交织在一起。这位武林神话究竟知道多少？他对自己是善意还是恶意？单独问话，是福是祸？
静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气息悄然弥漫进来。两名正在忙碌的医师浑身一僵，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中之物，对着门口深深一揖，然后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