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在城南旧货市场后头,铁皮棚子,灯泡糊着油垢,黄蒙蒙的光照下来连空气都黏稠。
老周把车停路边熄了火,扭头:“吃了吗?”
“没。”
“下车。”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铁皮棚。灶台后头,老板正低头剁馅,刀背砸在厚木砧板上,闷响一声接一声。棚外风大,铁皮被吹得哐当响,可棚里却闷得透不过气,油烟味、葱花味、劣质洗洁精味搅在一块,黏在皮肤上。
三碗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汤面浮着一层红油。莉莉丝拿勺就吃,烫得直吸气还往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老周把自己那碗推过去:“慢点,没人抢。”
她抬头从帽檐下瞄他一眼,没说话,学着林北一颗一颗吃。
皮蛋馅的,一口下去蛋黄心的溏在嘴里化开。林北没先吃,先把自己碗里的挪了两个到莉莉丝碗里,动作快得像做贼。他自己那碗就剩三个,他把汤全喝了,汤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胃里有了底,人才活得像活的。这种摊子的馄饨没讲究,皮薄得夹破就露馅,可十块钱三碗的地方,要什么讲究——他和他爸当年蹲在类似的摊子上,吃的也是这种。
老周把烟点上火,从鼻子里出来:“你爸的事,问到哪了?”
“加油站,月引七号。”
“七号那丫头嘴紧,能跟你透这些算你运气。”他敲敲桌,指节泛白,“我认识你爸。十年前跑夜班经常拉他。他那会儿查一个案子,跑城南跑得勤。”
“深渊裂缝。”
老周的手顿了顿,烟灰掉桌上,他用拇指碾碎:“谁跟你说的?”
“月引七号。”
“那丫头知道的不多。”他往后靠,塑料椅嘎吱响,像老人吃力的咳嗽,“深渊裂缝是十年前的事。城南地底裂开一道缝,异世界的东西往外渗。你爸是第一批下去的,月卫序列5,当时算主力。”
“然后呢。”
“然后裂缝封了。”他弹烟灰,火星子在昏黄灯光里一闪就灭,“拿人封的。”
馄饨摊老板在灶后剁馅,刀撞砧板闷响。林北手指按碗沿不动,指尖发凉:“拿谁封的。”
“四个。下去四个人,回来零个。你爸是其中之一。”
莉莉丝停了勺,汤从勺尖滴回碗里,一滴,两滴,在红油上漾开细小的涟漪。
林北没动。他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两下,撞在耳膜上。手指按着碗沿,指节发白,碗底烫手,他却像没感觉。
那一滴汤在碗里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林北听见了——他手背上的契约纹跟着那两滴汤跳了一下。她的情绪从来不说,全从这条线上漏: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大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墓碑群里认名字。林北没敢看她。有些悲伤你一注视它,它就得学会疼。
“失踪前你爸最后出现在城南加油站,登记表拒签,跟月引留了话,说他去确认裂缝第二层的情况。然后就没了。”
风从铁皮缝灌进来,灯晃两下,影子在墙上扭。隔壁桌俩司机在划拳,吼声震得碗底发颤。
“你爸那批人下去前,月轮做了部署。”老周压低声音,烟头在指间一明一灭,“月轮当时三个人去了两个,一个在地面接应,一个在裂缝口压阵。”
“另一个呢?”
老周没答,把烟横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像在嗅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爸失踪那天,加油站的监测记录断过一段,三个小时,正好是他留完话之后。那三小时里,城南以北三公里有个裂缝监测点,本该有人值守,那点在三天前就被撤了。”
“撤了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