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礼部调阅的粮道小票送到了旧档房。票据装在两只薄匣里，一匣是内廊二号窗，一匣是外廊三号口，封条上各有一枚旧印。负责看档的老吏先核调阅令，发现手令写了日期，却把初六的时辰写成“未正以后”，便不肯交匣。

“原册记的是未时，不能拿一个模糊时辰去开整匣。”他把手令推回案上，“补明只验当日三号口、与阿宁牌相关的粮签，我再开。”

赵明月皱眉：“这也是御前的调阅令。”

“越是御前的令，越该写清楚。”老吏把文书转向她，“你们要看一张票，我不能让整匣账都暴露在桌上。”

李卓苒接过手令，把“未正以后”划去，改成“未时，按牌房簿所载时段核验”。赵承珩在旁边补盖小印，沈婉清和郭禹颉分别签了见证。老吏将改动处对照原簿复读，确认没有扩大调阅范围，才叫人取钥匙。

两只匣并排放好，内廊的一只先开。三方验过封泥，书吏逐张清点，匣内小票按日期装订，初四那张在第二册中段。票面有内廊二号窗的蓝圈，时辰是午前，项目写“乳户粮一份”，领用处另写“南棚临编乙位”。阿宁二字落在“凭牌代签”一栏，姓名栏空着。

赵明月低头看了一会儿：“这回至少写了乳户粮。”

“写的是粮的类别和领用位置。”沈婉清说，“不是孩子的名字。”

老吏翻出同册的用字页。南棚临编乙位是临时分粮位置，并不登记具体乳户；“乳户粮一份”按份额发给照看户，票面只核数量。签名若空着，可由当值人留牌面代签，账房之后按牌房的回收记录销账。原小票上的阿宁，确实与牌房簿的用字相同，却没有乳户姓名、孩子姓名或床位编号。

“乙位后来属于哪一户？”郭禹颉问。

老吏查了索引，取出当月分粮名册。乙位在三月初四登记为临时空额，月底才改列到另一个照看户名下。那张名册只有改列日期，没有交接缘由。初四的粮份因此能确定去了南棚的一处临时份额，不能据此补认某个婴儿。

李卓苒把小票转向灯下。代签栏上的阿宁用墨偏淡，旁边另有一枚两道短线的手记。老吏说，短线标记票面由当值人补写，不能当作领用人画押。类似的短线在同册其他代领票上也有，签名处写着“秋”“石”“安”，全是代持牌面，没有一个能对应收粮者的本名。

“这两道线是谁画的？”

“开票的窗口书吏。”

“票面上的牌字，是谁写的？”

“也可能是领牌人报给窗口，也可能是窗口照牌抄录。规程没要求留下口述者。”

书吏在查验纸上把“阿宁牌持有人领取南棚粮”改成“初四小票载乳户粮一份，代签栏记阿宁”。沈婉清看过后，才让他将这一处差异也记在旁栏。

第二只匣由内务局的人亲自拆封。初六的粮签夹在三号口的交接簿后，红点落在右上角。票面没有“乳户粮”，写的是“碎米一袋，外廊中转”。阿宁二字仍在凭牌栏，物品接收处却标作“三号递台”，并附一枚“次日验空袋”的小印。

“这算送到谁手里？”赵明月问。

“按账，是递台收物。”老吏答，“这张没进任何一户的口粮册。”

郭禹颉将三号口的交接簿展开。初六未时，递台收下一袋碎米，送袋者一栏写“外廊递粮”，接收者只留了岗位小印。次日午前，空袋由三号口退回，袋口的麻结与前日入台记录一致。账面只核收物和退袋，不记碎米最终分给哪一处，也没有列孩子或乳户。

“所以它可能后来分给了南棚？”赵明月问。

“可能，也可能送去别处。”老吏说，“递台只是中转，账里没写最终去向。空袋退回，只能说明袋子回来了。”

李卓苒让书吏将那句“次日验空袋”单独拓下。袋上没有缝补记号，现存的票据也没有袋号，只靠麻结与日期相对。麻结式样在同月其他碎米袋上都用过，无法证明这一袋最后交给哪户。账目把中转步骤记全了，末一段去向没有留下。

沈婉清将两张原票放在一起。初四的粮份进入南棚临时乙位，初六的碎米停在外廊递台；两笔借用的都是阿宁牌面，票据用途却各有去处。第一张能证明某处照看份额领过粮，第二张能证明外廊收到一袋中转碎米。两张票都没有孩子的姓名，也没有哪一行能把粮袋直接交到婴儿身边。

“同一个代称，办过两件不同的事。”郭禹颉说，“这更像通行凭据，不能当作乳名。”

“能说明这块牌被拿来办过粮道事务。”沈婉清纠正，“它是否还被用在别处，要看另外的记录。”

郭禹颉点头，在案卷边上添了“暂限粮道两笔”。他把“通行凭据”划去，保留“借牌记录用于领粮”。

赵承珩没让人把两张票复抄成一份总单，而是命书吏分别编号，左右各封。礼部的目录只写日期、窗口和票面事项，不把阿宁列为姓名索引。内务局则将三号递台的退袋记录单独封存，等后续查阅最终去向时再开。

外廊旧班册也被调来核过。初六负责递台的是两名轮值宫人，一人接收，一人登记；未时交班时，另有一个搬运岗位替补。册上能读出当值姓名，却没有哪一个名字旁写着阿宁，也没有个人签押与粮票上的牌字连接。原来牌房里只写岗位，这里也仍旧只写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