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刚擦黑，卫生所的门被拍响了。

二柱哥！二柱哥！

孙七的声音，哑的，带着喘。王二柱放下茶碗，拉开门——孙七满脸是汗，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个布条。

咋了？

牛哥——牛哥出事了！

王二柱的茶碗地搁在桌上。

后山——后山石洞那边，牛哥去巡山，回来之后就吐，吐的都是绿水，脸上——脸上长黑斑了！孙七的眼泪都出来了，我让他来卫生所，他不肯，说没事，躺一会儿就好。我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王二柱已经套上棉袄往外冲了。

后山石洞，就是当初藏女人的那个洞。牛拦山每天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生人进来。他去了十来天了，今天突然出事——

王二柱跑进石洞的时候，牛拦山躺在干草堆上，脸是青黑色的，嘴唇紫得发亮，脖子上鼓着几道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底下爬。他睁着眼，看见王二柱，想说话，一张嘴——地吐出一口黑水。

黑水落在地上，草叶子地冒烟，烂了。

什么毒？阿芷蹲下来，拿银针扎在牛拦山的中指尖上，针尖瞬间变黑。

绝地通她抬头看王二柱，是另一种——没见过的。

王二柱掰开牛拦山的嘴，闻了闻。

嘴里一股子腥甜味儿，不是腐臭，是腥甜。像铁锈混着蜂蜜。

牵机根加蜂蜜。他说，但牵机根本身不腥甜——加了别的东西。

他翻开牛拦山的眼皮。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还在抖。

七步断魂散。王二柱的声音沉了，但改良过的。加了蜂蜜做引，毒性走血脉不走肠胃——所以吐的是黑水，不是血。

能解吗？孙七在旁边哭。

王二柱从药箱里翻出金针，但得快。七步断魂散改良版，半个时辰之内不解，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他拿起金针，扎在牛拦山的人中穴上。针下去，牛拦山身子一挺，喉咙里响。

按住他！

孙七扑上去，按住牛拦山的肩膀。阿芷按住他的腿。王二柱连扎七针——百会、风池、合谷、内关、足三里、涌泉、命门。七针下去，牛拦山吐了一口气，脸上的青黑色退了一点。

金针渡穴只能压住，不能根除。王二柱擦了把汗，得吃药。七步断魂散的解药是续命汤——但我手头没药材。

缺什么？

血灵芝。后山阴坡上有没有——

没有。阿芷摇头，后山阴坡我翻遍了，没有血灵芝。

那怎么办？

王二柱看着牛拦山。他的脸又开始青了，金针压不住了。

拿我的血。

你的血？阿芷愣了。

七步断魂散走血脉。我的血是枷锁——滴进续命汤里，能锁住毒性，争取时间。王二柱说，你去卫生所，拿续命汤的底方——黄芪、当归、人参、甘草，先煎上。我滴三滴血进去。

但你刚说过——你的血是枷锁，只对绝地通有用。对七步断魂散——

枷锁是锁百毒的。不是只锁一种。王二柱拿起银针，扎破自己中指，爷爷手札里写过——亲族血脉，锁百毒，非独一毒。只要是毒，就能锁。

他挤出三滴血，滴进带来的小瓷瓶里，递给阿芷。

快！煎好了叫我！

阿芷接过瓷瓶，转身往山下跑。

王二柱坐在牛拦山旁边，看着他。牛拦山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快坏了。

牛哥。他喊了一声。

牛拦山睁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还能认人。

二柱……他的声音像砂纸刮木头，我没事……躺一会儿就好……

躺个屁。王二柱按住他的手，你中了毒，得吃药。阿芷去煎了，一会儿就好。

牛拦山笑了。笑得嘴角咧开，露出白牙。

我命硬……毒不死……

他的手攥紧了王二柱的手。

攥得死紧。

王二柱的手指被他攥得发白。

我知道你命硬。他说，所以你得活着。苞米地还等着你翻呢。

牛拦山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王二柱的汗下来了。

金针在抖。不是手抖——是牛拦山的脉搏在跳，跳一下弱一下。

牛哥！牛哥！

没反应。

王二柱又扎了一针，扎在鸠尾穴上。这一针下去，牛拦山猛地咳了一声，眼睛又睁开了。

别……别扎了……痒……

王二柱的眼泪下来了。

你个王八蛋。他骂，你敢死我跟你没完。

死不了……牛拦山喘着气，你媳妇……快生了……我得看看……是小子还是丫头……

看。必须看。

阿芷跑回来了。手里端着碗药汤，热气腾腾的。

煎好了！加了你的血——汤是红的！

王二柱接过碗，扶起牛拦山，把药汤灌进去。

牛拦山咽了三口，呛了一口，咳了两声，剩下的全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