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柱没拦他。

他知道拦不住。

苞米地是牛拦山的根。地毒了，他比谁都急。

两个人并排刨着，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土翻起来，太阳晒着，药液浇着。毒气散了，土色浅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翻了三十亩。

第六天，第七天。

翻了五十亩。

村里人的手全磨破了。老赵头的拐杖换成了锄头，一边刨一边喘。牛拦山的媳妇和两个儿子轮班翻，翻完一垄换人。夏雨荷还是坐在地头拔草，肚子更大了，弯腰越来越费劲，但她不回去。

你再不回去，孩子生在苞米地里了。王二柱说。

生在苞米地里也好。夏雨荷笑了，跟苞米一起长出来。

王二柱也笑了。

他刨着刨着，突然停了。

锄头底下翻出个东西。

不是土块。是布包。油纸包的，埋在土里，被锄头刨烂了。

他蹲下来，拿手扒开土。

布包里是几根干枯的植物，黑色的，卷曲着，像死蛇。

黑心藤。阿芷过来看了一眼，万毒老人的独门毒草。种在土里，根须蔓延，毒死方圆十丈内所有植物的根。

不止一根。王二柱拿锄头往周围刨了刨——东边一根，西边一根，南边一根。四根黑心藤，种在四个方向，形成一个圈。

这是阵。阿芷说，四根黑心藤围成一个圈，毒气在圈里循环，出不去也散不掉。圈里的土全毒了。

怎么破？

拔掉黑心藤，阵就破了。但——阿芷看着那四根枯藤，拔的时候毒气会集中爆发。拔的人会吸一大口。

我来拔。王二柱说。

不行！你刚滴过血，经脉还没恢复——

正因为滴过血。王二柱说，我是枷锁。毒气碰到我的血，锁住了。别人拔会中毒，我拔——最多难受一会儿。

他走到东边那根黑心藤旁边，蹲下来，拿手抓住藤根。

藤根是温的。不是冷的——是温的，像活物的体温。

他一拔。

嗤——

一股黑气从土里喷出来，直冲他脸。王二柱吸了一口。

嗓子像被火烧。肺里热得发烫。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不是血——是黑烟。

二柱！夏雨荷在远处喊。

没事！他咬着牙，把第二根拔了。

第二根拔出来，黑气更浓。这回不是吸一口——是灌了一肺。

王二柱跪地上了。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他拿手撑着地，指甲抠进土里，指缝里渗出血来。

第三根……他喘着，还有两根……

阿芷冲过来，拿铜炉扣在他脸上。铜炉里烧着清瘟散，白烟往他鼻子里灌。

吸气！

王二柱吸了一口白烟。肺里的灼烧感淡了一点。

他撑着站起来，走到西边，拔第三根。

第三根拔出来，黑气喷了他一身。这回他没咳——嗓子哑了，咳不出来了。

第四根。

最后一根。

他走到南边，蹲下来，抓住藤根。

手在抖。

不是怕。是毒气进了经脉，手指不听使唤了。

他咬着牙，一拔。

一声，藤根断了。断口处喷出来的不是黑气——是黑血。像什么东西在土底下死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

王二柱坐在地上，看着那摊黑血渗进土里。

四根黑心藤拔了。阵破了。

毒气开始散。不是地冒了——是像雾一样，慢慢飘起来，被风吹散了。

土色变了。从黑变褐，从褐变黄，从黄变——

正常的土色。

黑油油的，松松软软的，带着土腥味儿。

活土。

王二柱趴在地上，拿脸贴着土。

凉的。湿的。带着苞米茬子的味道。

好了。他说。

声音哑得像破锣。

阿芷蹲在他旁边，眼泪掉在土里。

好了。她说。

牛拦山走过来，拿大手拍了拍王二柱的背。

走。回去喝苞米粥。

王二柱被扶起来。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孙七和牛拦山一边一个架着他，往山下走。

夏雨荷站在地头，看着他们。

她的手按在肚子上。

孩子又踢了一下。

快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