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姚廉贞忽然从衣袖里取出一封信给她，厚厚一沓内容，全是她调查权贵们借残片修补本体的内幕，当然，也查到了辛璧卿身上。灯烛摇曳，辛夷面不改色，接过信封两根指头打开一瞄就明白了，她用僵硬的微笑掩盖心虚，姚廉贞也露出了心知肚明的微笑。“师妇，这不太好吧。”辛夷说，她有些坐立难安，只道陛下烧毁了罪证，哪成想这老太太黄雀在后，还留有一份原稿。

只是，告状告到正主头上，她不明白，尽管她已经长大，可仿佛又回到了太傅课上的那个伴读学生。这次，姚太傅没有责怪她。“太傅老啦，没什么可教你的了，收着吧。”姚廉贞笑了，或许笑容里还夹杂着某种辛酸，辛夷不忍细看，“任你处置。”

辛夷没再推辞，这是太傅给她上的最后一堂课。御史大人半生得意，连学生都只教两个半，她坚称辛夷不算她完整的一个学生，一死一君王，两个半学生都没有如她所愿，再回首已是物是人非，最后两个半人里面，曾经最不教她省心的那半个，却是唯一一个可以托付的。

次日，辛璧卿亲自把太傅送出关外，惊讶地发现老太太已经有些步履蹒跚，甚至有些慈爱，不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凶神恶煞的太傅了，她真的老了。

“哎呀，小丫头打人忒疼，”姚廉贞挥了挥衣袖，“走了。”

“您说什么？”辛璧卿疑惑。

“老了，许多东西记不住了。”目送姚太傅骑马离去，云游去也。而辛夷在拿到那份和她有关的罪证后，不知出于何等考量，竟没有销毁，只是将其涂上防腐药剂，锁入了自己十五号病室内，迷惘之境的书柜里，秦立既死，无人能知，后来想起迷惘之境的时空会变化，认为仍有隐患，便将其藏于祠堂内室的壁龛，柳仙塑像之后。

辛璧卿深知白衣教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爪牙存在的作用就是护主。

此后，辛璧卿乐得做个闲散王姥，在万毒谷中每日享乐，纸醉金迷，歌舞升平。

御史大人姓姚，名光，字廉贞，号玉衡居士。

一生济世为民，胸怀天下，克勤克俭，两袖清风，毕生致力于女子发展，定国安邦，为女子入仕开天辟地第一人，被民间誉为‘启明星’，五十五岁致仕，急流勇退，解甲归田，在民间继续推动女子办学，并在八十五岁才溘然长逝，陛下恭恭敬敬将她奉入了太庙，长受香火，但《永乐大典》也只残存四百余册，八百余卷，分散在她为官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这是后话。而这场修补闹剧，也在顶级织补秦立死后不久，三五年内，便以权贵们残缺的本体无法与残片相适应，新鲜的供体反而加速了器物氧化和人体衰老，导致先后暴毙而亡告终，数百人无一例外。

这项贪图长生的狂热活动，也随着第一批人无法缓解的不良反应，及相关医者的死亡，迅速冷却，草草落下帷幕。

辛夷除了日常享受一些官阶对应的御赐补品以外，从未接受过任何残片修补，对她来说，象牙本就不易受到侵蚀，贵族生活的长期浸润已经足够，故而商嵌绿松石象牙杯出土时也仅仅是略微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