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白在食堂吃完早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不是时间过得快。是他从办公室出来之后，先去训练室打了四把巅峰赛，又去医务室让理疗师给手腕做了二十分钟电疗，然后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食堂早就收摊了，是守夜的大爷看他蹲在走廊里啃压缩饼干，从后厨端了碗剩饭出来。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

萧白点头。

大爷打量了他一眼：“那你运气好。晏教练带的队，还没人饿死过。”

萧白没接话。他把碗里的饭扒干净，说了声谢谢，起身往训练室走。

星芽营的夜晚很安静。走廊里只有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偶尔从某间训练室里传出键盘敲击的脆响，像雨点打在铁皮棚顶上。萧白推开三楼最里边那间的门，里头没人，五台电脑黑着屏，窗帘半拉，月光把窗框的影子切成整齐的方块铺在地板上。

他选了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开机。

登录游戏。

熟悉的界面弹出来的时候，萧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半秒。不是犹豫。是右手腕在电疗之后有点发麻，像被细针扎过的皮肤还没完全恢复知觉。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点进了巅峰赛匹配队列。

匹配成功只用了十二秒。

巅峰赛高分段就是这样，活人少，匹得快。两千四百分以上的玩家全国不超过两百个，互相之间打了不知道多少把，看BP习惯就能认出七八成的人。

萧白进的是一楼。

他随手禁了盾山，看了一眼队友的常用英雄。打野位亮的是镜和澜，中单是火舞和西施，辅助是张飞和牛魔。阵容很常规，没什么花活。对面禁了鲁班大师和太乙真人，一选抢了公孙离。

萧白在三楼选了花木兰。

锁定。

对面四楼亮了个关羽。

萧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关羽这个英雄。是因为那个ID。

对面关羽的ID叫“郁家军丶峰芒”，头像是个金灿灿的队徽框。这个ID看着很陌生，但ID后面跟着的那个隐形后缀，萧白一眼就认出来了。系统生成的数字编码，每个职业认证账号都有，一般玩家根本注意不到，但萧白对那个编码太熟悉了。

0。

郁嶂的认证编码。

萧白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什么都没说。队友在聊天框里讨论阵容搭配，说花木兰打关羽是劣势对线，让他前期稳住别压线。萧白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加载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对面的ID完整显示在屏幕上。

郁家军丶峰芒[职业认证]

萧白盯着那个ID看了三秒。

改名字了。郁嶂以前的ID叫“澜顶丶郁神”，KPL官方认证的选手账号。现在这个名字像是战队重组之后新注册的，但职业认证码骗不了人。那是系统根据选手身份证信息和历史赛事记录自动生成的编码，改不了，换不了。

游戏开始。

萧白的花木兰从泉水里走出来，买了把铁剑，往对抗路走。他没带闪现，带的惩戒。这个版本花木兰打野比较多，但他选了边路惩戒流，为的是抢河道蟹和对面野区的经济。

关羽已经到了线上。

郁嶂的关羽玩得很好。这个英雄是他在KPL的招牌之一，去年春季赛用关羽拿过五杀。马头刀光，冲锋状态下的一技能劈下去，脆皮直接半血。

萧白知道这些。

他蹲在河道的草丛里，等兵线交汇。

关羽在中路露头帮清线，然后骑着马往对抗路赶。马蹄踏过河道水面的时候溅起水花，音效从耳机里传出来，像有人在耳边擂鼓。

萧白没动。

小兵开始互殴，前排兵的血量在往下掉。萧白从草里出来，一个一技能清掉两个残血兵，然后立刻往后退。

关羽到了。

冲锋状态下的青龙刀劈下来，刀光擦着花木兰的披风边缘砍在地上，砸出一条裂缝。萧白如果再慢零点三秒，这一刀就吃实了。

“真能躲。”

对面全屏公频里跳出三个字。

萧白没回。

他操控花木兰绕到河蟹旁边，惩戒出手抢掉河蟹，升到二级，然后立刻往塔下缩。二级花木兰打二级关羽是纯送，技能组没成型之前只能怂着。

郁嶂好像也知道这一点。

关羽在河道里来回冲锋，马蹄声不断，像在炫耀。偶尔冲进塔的攻击范围边缘，晃一下又出来，纯粹在恶心人。

萧白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不急不缓地敲着。

他在等四级。

花木兰四级有大招之后才有爆发，轻剑重剑切换打一套，能秒人。但前提是对面给你近身的机会。郁嶂的关羽不会给这个机会，他的走位很油，始终保持在一个安全距离，用冲锋状态下的旋风和刀光消耗萧白的血量。

第三波兵线到的时候，萧白的花木兰还剩半血。

关羽还剩三分之二。

打野来抓了。

对面的打野是镜，四级带红buff，从河道草丛里闪出来的一瞬间，萧白就交了闪现。不是往后闪，是往侧面闪。镜的一技能突刺落空，二技能的镜像还没展开，花木兰已经拉开了距离。

但关羽追上了。

冲锋状态下的大招，青龙刀举过头顶，连人带马撞过来。萧白的花木兰被击飞，血量直接掉到四分之一。镜跟上补了一个普攻，红buff的灼烧效果挂上。

花木兰的血条在燃烧。

萧白的手指突然快了。

轻剑形态下的二技能往脚下丢，减速镜的同时给自己加了一层印记。然后一技能往前突进，穿过镜的身体，再二段跳回来，四层印记叠满，沉默触发。

镜的技能全黑了。

关羽的冲锋也被打断。

花木兰切重剑。

大招开启的动画只有零点几秒，金色的剑芒从花木兰身上炸开，重剑横扫。镜的血量直接蒸发三分之二，关羽挨了余波也掉了四分之一。

萧白没有贪。

重剑二段推出去逼退两人，然后立刻切回轻剑往后撤。一套打完，残血逃生。

“漂亮！”

队里的打野在语音里喊了一声。

萧白没说话。他操控花木兰缩回塔下，点了回城。

回到泉水的时候，对面的全屏公频又亮了。

“萧白。”

就两个字。

萧白的回城读条还有三秒。他盯着那两个字，没有动。

“你的ID，我找了好久。”

郁嶂的关羽站在对抗路的河道中间，一动不动，打字的速度不快，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萧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训练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窗外的月光把树影投在窗帘上，像一群摇晃的手。键盘的RGB灯效在左手边闪烁，红蓝绿的光打在他的护腕上。

他没回复。

花木兰从泉水里冲出来，重新往对抗路跑。

萧白的操作变得更加冷静了。

不是那种被挑衅之后怒气冲天的冷静。是像冰面下的水，看着不动，底下在疯狂流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幅度变小了，每一次点击都更精准，更致命。

他开始指挥队友。

“打野别来上。”

“中单清完线往下靠。”

“辅助蹲河道草。”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队友在语音里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照做。高分段的玩家都有个特点，一旦发现队友很强，就会本能地听从指挥。而萧白刚才那一波一打二反杀未遂的操作，已经证明了他是这个房间里的最强者。

游戏节奏开始变了。

萧白不再和郁嶂在对抗路硬碰硬。他放弃了个人线，转而打起了疯狂的拉扯和反蹲。花木兰清完线就往中路靠，帮中单抢线权，然后带着中单一起往下路压。对面下路是公孙离，本来压着他们射手打，结果花木兰连续来了三波，公孙离直接被打成了零杠三。

郁嶂的关羽开始急了。

关羽这个英雄最重要的是节奏。冲锋状态下到处游走，帮队友建立优势。但萧白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每次关羽刚跑到中路，花木兰已经把中路线清完了。关羽往下路赶，花木兰就往上路跑，清完线钻进野区偷个小野怪，经济越拉越大。

第八分钟。

关键团战爆发在暴君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