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摘星楼顶。

西北风卷着冰碴子，跟刀片似的刮过漆黑的夜空。

吹在脸上生疼。

嬴政站在高台边缘，没披大氅。

单薄的玄色常服被风扯得往后翻卷，拍打在腿肚子上啪啪作响。

他双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头冻得泛了青白，指甲盖里透着点乌色。

但他没挪地方。

脚底下，是一座亮得晃眼的咸阳新城。

不再是以前那种天一黑就死气沉沉的夯土城池。

街巷两边全竖着黑铁铸的煤气路灯，昏黄的光晕连成了一片光的海洋。

“呜——哐当哐当！”

一阵刺耳的机械轰鸣声顺着夜风飘上来。

城郊的火车站里，一列刚造好的青铜蒸汽机车正喷着滚滚黑烟。

烟囱里冒出来的火星子，窜上天去，又很快被冷风吹灭。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浓烈的煤烟味，还有生铁生锈的腥气。

“咳咳……”

嬴政喉咙眼发痒，偏过头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这煤烟味呛人，他却硬是深吸了一口，胸膛高高鼓起。

这是大秦工业运转的味道。

楼梯口传来一阵压着脚步的木板嘎吱声。

扶苏缩着脖子，端着个红漆托盘，轻手轻脚地爬上顶楼。

风一吹，他脚底下滑了一下。

托盘里的青花瓷碗跟着晃荡，“叮当”磕了一下边缘。

一滴滚烫的参汤洒出来，溅在扶苏的手背上。

烫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拿牙咬住下嘴唇，没敢喊出声。

“父、父皇。”

扶苏往前凑了两步，把托盘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的石桌上。

石桌冻得冰凉，碰上去一股寒气。

“夜深了，风大，您喝口热汤吧。”

扶苏搓了搓冻僵的手，呵出一口白气。

“少府那边刚报上来的折子，北美洲第一批开荒的土豆已经入库了。”

他顿了顿，脸上扯出一抹安稳的笑。

“四海已定，天下一统。您……您也该歇歇了。”

嬴政没转身。

他依旧背对着扶苏，看着脚下那片热闹喧嚣的人间烟火。

手指头在背后慢慢攥紧，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细碎响声。

“歇歇？”

嬴政的声音很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打磨。

带着一股子让人捉摸不透的闷气。

他缓缓抬起右手。

粗糙的食指没有指向底下的咸阳城，而是直直地指向头顶。

“扶苏，你抬头。”

嬴政转过半边脸，眼角的皱纹里夹着风霜。

“看看上头。”

扶苏愣了一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仰起脖子。

今晚没有云彩。

漆黑的天幕上，一条银河像是一把发光的沙子，洋洋洒洒地铺满了整个苍穹。

无数颗星星在闪烁，密密麻麻，深邃得让人头晕目眩。

“这地球，是个圆的泥丸子。”

嬴政放下手，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

“江神仙给咱们开了眼界，让咱们知道这泥丸子有多大。”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石桌前。

一巴掌扫开那个红漆托盘。

“砰！”

瓷碗砸在地砖上，参汤泼了一地，热气蒸腾。

扶苏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

“可咱们现在，把这泥丸子全占满了！”

嬴政眼底烧着一团红彤彤的火，死死盯着扶苏。

“美洲，非洲，欧洲。”

“所有的地皮上都插满了大秦和大汉的旗子！”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朕的大秦锐士，刚刚换上新式的火枪。”

“朕的工匠，连夜敲打出喷着白汽的铁甲战车。”

嬴政一步步逼近扶苏，鼻息喷在儿子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