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把黑风口吃了一半。

山风裹着湿气，贴在人脸颊上，凉得发疼。枯草倒伏如死，林木黑森森压着谷道，一眼望不穿三丈外。

沈牧立在一处半塌的烽燧台边，没披甲，只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袖口磨出毛边。他不说话，只垂手看着脚下的碎石，指尖轻轻一敲一停，像在敲一段看不见的鼓点。

旁人看他平静，只有张承看得懂——主帅正在听战场。

“队率。”张承压着声，竹片军令在掌心微潮，“拓跋孤五千骑已经进谷三里。队形不散，两翼斥候贴山走，不走险地，不追散兵。狐延的五千骑在谷口外坡地结阵，弓手靠前，马队在后，明摆着是接应加防火。”

沈牧微微点头，眼都没抬：“苏青呢？”

“还在牵着。打一下，退一下，不真拼命。拓跋孤也不上当。”

沈牧终于抬眼。雾色漫进他眼底，依旧静得深。

“诱不动，逼不进，是因为……”他顿了顿，“咱们这边，少了一个破绽。”

话音未落，烽燧台下，一名浑身是血、甲片碎裂的老兵，被亲兵架着，半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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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约莫五十出头，背微驼，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右脸一道老疤从太阳穴劈到下颌，嘴唇豁了半边，说话漏风，声音像破锣被踩碎。

他是怀安城里最后一个见过三十年前北疆全盛的人。

原是云门关戍卒，打过老胡人，见过贪官跑，见过将士死，见过流民哭。心死了半辈子，直到昨夜看见沈牧出兵，才把心又捡回来。

他没有官，没有职，只是个火头军老卒。人人都叫他：段刀。

“沈、沈帅……”段刀豁嘴漏风，每一个字都吐得艰难，却字字扎心，“小的……有个消息。”

沈牧走下烽燧台，亲手把他扶起，没有半分主帅架子：“你说。”

段刀被这一扶，肩膀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在边军当了三十年兵。上官见了他，不是骂就是踢，从来没人扶过他。

“怀安城里……有、有胡人内奸。”段刀压着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是粮料营的典事，姓赵。二皇子的人，跟胡人勾着，把咱们存粮的暗点、布防的缺口，全送出去了。”

张承脸色一变：“可靠？”

“小的、小的亲耳听见的！”段刀急得豁嘴流血，“那赵典事夜里在破庙说话，跟胡人信使讲——拓跋烈只要稳扎稳打，怀安三天内，自开城门。”

沈牧眼神终于动了。

不是惊，是亮。

“好。”他轻轻一个字。

张承一怔：“队率，这是坏事……”

“坏事，就是最好的破绽。”沈牧回头，望向谷中浓雾，声音轻却冷，“拓跋烈之所以不进全套，是因为他觉得咱们还有余力，怀安还没垮。那咱们就让他亲眼看看——怀安快垮了，咱们快乱了，咱们……真的撑不住了。”

石猛扛着铁戟走过来，铜铃大眼一瞪：“那咋弄？咱们直接开打！”

“不开打。”沈牧摇头，看向段刀，“老段，你敢不敢再回怀安城？”

段刀猛地抬头，豁嘴抖着：“小的、小的这条命早就卖给边关了！沈帅让小的干啥，小的就干啥！”

“我不要你死。”沈牧蹲下身，平视着他，声音稳得能托住人心，“你回城，故意被赵典事抓住，故意‘泄露’一句话——沈牧主力全在黑风口谷内，怀安是空城，兵不满千，人心已散。”

张承瞬间明白了：“队率是要……借内奸的嘴，给拓跋烈递真消息！”

沈牧点头，指尖在地上轻轻一划：“拓跋烈不信诱敌，不信虚兵，但他信自己人从怀安挖出来的密报。只要他认定怀安是空城，黑风口是咱们最后的孤注一掷……他就会把主力，全部压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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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谷之中。

拓跋孤勒住马。黑袍在风里一动不动，他像一根钉在谷道上的铁。

左右斥候接连回来，声音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