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雪，下得细而密。

不像北境那样卷着风沙、冻裂肌肤，而是轻飘飘落下来，沾在眉睫便化，把朱雀大街的金砖铺成一片素白，也把朱门内外的两个天下，轻轻盖在同一片寒色里。

沈牧勒住马缰，青鬃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雪地里轻轻刨了刨。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披风，没有佩金带玉，没有随从仪仗，只有腰间一柄铁刀，鞍边一个小小的行囊。从朝堂出来，他没有回驿馆，也没有去兵部点卯，径直往城西流民聚集的光德坊而来。

圣旨上那一句“暂署京畿流民安抚事”，在旁人眼里是明升暗控、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可在沈牧看来，却是这冰冷京城里，唯一一件还算人做的事。

雪粒打在脸上，微冷。

他抬眼望去，前方官道渐渐变得拥挤。破袄、麻鞋、枯瘦的手、冻得发紫的脸，密密麻麻挤在路边矮墙下，像一堆被风雪随意丢弃的枯枝。哭声、咳嗽声、孩童微弱的呜咽，混在风雪里，弱得几乎听不见。

官府设的粥棚就搭在不远处，几口大锅冒着稀薄的白气，几个差役抱着刀站在棚口，谁挤得靠前一点，棍棒便毫不留情地砸下去。

“滚远点！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托生似的，朝廷的粥也是你们能抢的？”

“再挤全抓起来，以乱民论处！”

沈牧翻身下马，把马缰系在枯树干上，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身形挺拔，虽无官威甲胄，可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沉静气度，往那里一站，便自然而然压住了周遭的喧嚣。流民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望他——这人眼神不凶，不躁，不像别的官爷那样居高临下，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锅里还有多少粥？”沈牧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差役耳中。

领头的差役斜着眼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普通，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护卫，不耐烦地挥挥手：“哪儿来的，一边去，别挡着爷们当差。”

沈牧没动，也没怒，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掌心，往前轻轻一递。银子不大，却足够买好几斗米。

“熬稠一点。”他只说这四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那差役愣了一下，掂了掂银子，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嘟囔了两句，转身钻进棚里：“加米！加米！这位官爷……哦不，这位公子吩咐了，熬稠点！”

沈牧不再看他，转过身，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流民。

老弱妇孺占了大半，一个个缩着脖子，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上前。他目光缓缓扫过，没有怜悯，也没有叹息，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要把这天下最底层的苦难，一一刻进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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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

粥棚侧后方，一棵老槐树的枯枝下，一个青布棉裙的身影，微微直起了身。

女子一身素色布裙，外罩一件浅碧色小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没有珠翠，没有粉黛，却干净得像雪地里刚抽芽的草。她左手挎着一只竹编药篮，篮边露出几株风干的草药，右手握着一根细细的银针，正轻轻挑开一个冻得发僵的孩童的衣领，往他颈后穴位慢慢刺入。

动作轻、稳、柔，却半点不拖泥带水。

那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哼都哼不出一声。银针一落，竟缓缓睁开了眼，微弱地喘了口气。

女子垂眸，声音清清淡淡，像雪水淌过青石：“忍一忍，血脉通了，就不那么冷了。”

声线软，却不弱；轻，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