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晨光穿透薄雾，落在紫宸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层冷冷的金色。
可那光，照不进殿内。
殿中阴云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玉带、紫袍、金甲，各色朝服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景宣帝指尖摩挲奏折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钝刀划过骨头。
那是沈牧送来的流民安置奏疏。
薄薄几页纸，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长安城这潭死水。昨日光德坊传来的消息——流民成军，挫败萧烈暗杀，三千青壮列队呼号——已经传遍了每一个朝臣的耳朵。七党七派，各怀鬼胎，今日的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崔秉谦立于文官之首。
紫袍玉带，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癯，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他半阖着眼，像是在打盹，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老狐狸比谁都清醒。他指尖轻轻敲击着象牙笏板，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丈量什么。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出列。
“陛下。”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沈牧安抚流民有功，朝廷赏赐，无可厚非。但——”他顿了顿，“流民成军，未经吏部勘核，未经兵部备案，擅自编队，私授兵器，此例一开，恐坏纲纪。”
他抬起眼，望向御座上的帝王。
“臣以为，当派文官前往光德坊监理军务。粮草拨付，需经中书省层层审批；青壮编队，需报吏部备案存档。以防——”他又顿了顿，“私权过盛，尾大不掉。”
话音落下，谢临光立刻出列。
他玉面含笑，唇红齿白，像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可他说出来的话，字字藏刀。
“崔相公所言极是。”他向景宣帝躬身，“沈牧乃边地莽夫，不通礼制，不识大体。今手握两千京畿卫戍兵，又聚三千流民，若不加约束，恐成地方割据之患。”
他侧身，向太子景瑜的方向微微颔首：
“太子殿下仁厚，素来体恤功臣。不如由东宫出面，派詹事府官员前往光德坊宣慰——既显朝廷恩宠，又能暗中督导，岂非两全其美？”
太子景瑜适时开口。
他向前迈出一步，语气温文尔雅，挑不出半点毛病：
“父皇，儿臣以为，沈牧忠勇可嘉，但需循规蹈矩。派文官监理、东宫宣慰，既能安流民之心，又能防微杜渐。儿臣愿担此任，为父皇分忧。”
文官集团列队而立，无人说话，可那一道道目光，已在空中交汇。
他们不在乎流民死活。
他们只在乎一件事——武将坐大。
沈牧越是得民心，越是有兵权，越是触动了他们“文官统政”的根基。边关打仗可以，打完仗必须交出兵权；流民安置可以，安置完了必须解散队伍。这是规矩，是纲纪，是大周朝立国百年的铁律。
至于流民会不会冻死、饿死——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让武夫爬到文官头上。
萧烈不在这里。
他闭门思过，暂免枢密使，此刻正窝在府里砸东西。可他的党羽还在，他的势力还在，他扶持的那位皇子，还在。
二皇子景洵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出列，声音拔高，带着压抑太久的怒火：
“父皇！”
他指向崔秉谦，指向谢临光，指向文官集团那一片紫袍：
“沈牧私结流民，擅编军队，分明是意图不轨！萧枢密不过是察觉其反心，才出手制止——何错之有？”
他转身，面向景宣帝，眼眶微红：
“如今沈牧气焰嚣张，流民奉若神明，长此以往，必成心腹大患！请父皇收回兵权，将其下狱审问，以正国法！”
二皇子麾下的将领立刻出列附和：
“二皇子殿下所言极是！”
那人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声音粗得像破锣：
“沈牧出身微末，骤掌兵权，必生异心。臣愿率京营铁骑，踏平光德坊，剿灭流民乱党，以绝后患！”
二皇子党站成一排，甲叶哗哗作响。
他们此刻疯狂反扑，不为别的——一是为萧烈鸣冤，那是他们的靠山，他们的钱袋子；二是想借打压沈牧夺回兵权，萧烈倒了，他们得有人顶上；三嘛，沈牧这个泥腿子，凭什么爬这么快？凭什么挡他们的路？
至于流民安置得好不好？
谁在乎。
## 内廷宦官集团（帝党）：窥测圣意，左右逢源
刘常侍躬着身，站在御阶之下。
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多不少，不卑不亢，像是早就排练过一万遍。等二皇子的吼声落下，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尖细，像针尖划过瓷器：
“哎呀，二皇子殿下息怒，息怒。”
他朝景宣帝的方向微微欠身，又朝太子和二皇子各点了点头，面面俱到，谁也不得罪。
“崔相公也莫急。”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沈牧这孩子，咱家见过，性子直，不懂京中规矩，但心是好的。安抚流民嘛，也是奉旨行事，陛下心里有数。”
他话锋一转：
“陛下圣明。沈牧是块难得的试金石——太子殿下仁厚，欲加以约束；二皇子殿下忧心，欲除之而后快。都有理，都有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不如这样——让沈牧继续安抚流民，却不给他过多兵权。再派咱家的人去光德坊‘协助’，帮衬帮衬。既保流民安稳，又防其生乱。诸位以为如何？”
宦官们站在他身后，低头垂目，像一群沉默的木偶。
他们不在乎太子，不在乎二皇子，不在乎沈牧。他们只在乎一个人——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帝王想借沈牧搅动朝局，他们就顺着帝王的心思走。既不忤逆圣意，又能插一脚进去，稳稳保住自己的权势。
至于流民？
呵呵。
## 御史台监察集团（独立酷吏）：冷眼旁观，伺机发难
李惟廉立在角落。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衣，单薄得像一片枯叶。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殿内的争执——崔秉谦的老谋深算，谢临光的笑里藏刀，二皇子的气急败坏，刘常侍的左右逢源。
都看在眼里。
郑刑站在他身后更暗的角落里，面如黑铁，喉间滚出低低的声音：
“中丞，沈牧私编流民为军，已然违律。何不即刻弹劾？”
李惟廉缓缓摇头。
“急什么。”
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急则生变。沈牧民心所向，此刻弹劾，只会引火烧身。”
他顿了顿，望向御座上的帝王：
“且看他与各方周旋。待其露出破绽，再一举拿下。”
郑刑不语。
李惟廉袖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一下，一下。
“陛下要的是天下乱源。沈牧若真有异心，便是最大的乱源；若无异心——”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也能借他之手，钓出藏在暗处的反贼。”
御史台只效忠帝王。
他们不问党派，不问是非，只等着合适的时候，按名单抓人。用酷法，震慑天下。
## 藩镇预演·边将回流派（河洛军系）：暗结外援，静待时变
裴衍一身金甲，立于武将班首。
他面有风霜，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卫疆站在他身后，急得满头是汗。
他压低声音，凑到裴衍耳边：
“大将军！沈牧是咱们边军的人！如今被文官、二皇子联手打压，咱们不能坐视不管啊！”
裴衍的目光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眼，望向殿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管不了。”
他声音沉浑，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也不必管。”
卫疆一愣：“大将军……”
“沈牧有民心，有兵权，又得陛下暗中默许，暂时无碍。”裴衍收回目光，“咱们只需暗中联络旧部，收拢溃兵。待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
“他若能撑住一方天地，便是咱们的盟友。他若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
卫疆却听懂了。
他脸色微变，垂下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