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的钟声在黎明时分敲响。

那钟声沉闷而悠远，从皇城深处传出，掠过朱雀大街两侧的屋檐，惊起一群栖息的寒鸦。鸦群盘旋在上空，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嗅到了什么不祥的气息。

朱雀大街两侧，禁军肃立。

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长矛如林，旌旗招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旗帜被风吹动的猎猎声响，和偶尔传来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景宣帝的銮驾，缓缓驶出皇城。

八匹骏马拉着巨大的车驾，龙旗猎猎，仪仗连绵。金瓜、钺斧、朝天镫，一样不少。远远望去，威仪赫赫，仿佛帝王出巡，天下臣服。

可若有人能掀开那明黄的帘幕，便会看到——

銮驾之内，景宣帝斜倚在龙椅上。

他脸色蜡黄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那身明黄的龙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具枯骨上。

御座旁，香炉里青烟袅袅。

那熏香愈发浓郁了。初闻时只觉得馥郁，久了，便透出一股甜腻——甜得发苦，腻得呛人。那是夜枭按皇后密令，加倍剂量的慢性毒香。此刻正随着气流，一丝一丝，钻入帝王的口鼻。

“陛下，快到祭天台了。”

李嬷嬷躬身上前，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她手中端着一碗“参汤”，碗沿还沾着不易察觉的药渍，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这碗汤，是毒香的收尾。

只需一口，便能让帝王即刻气绝。

景宣帝艰难地睁开眼。

那双眼，曾经锐利如刀，曾经看穿过多少人的心思。可此刻，那双眼里只剩浑浊，只剩疲惫，只剩一层薄薄的、将散未散的光。

他的目光扫过李嬷嬷。

又落在窗外——落在那些肃立的禁军身上。

他看见了。

禁军队列中，有几张陌生的面孔。那些人站的姿势不对，握刀的手势不对，连眼神都不对——那不是护卫帝王的眼神，那是猎人盯着猎物的眼神。

他看见了。

连日来的异常，此刻终于连成一线。熏香的诡异，药味的古怪，李嬷嬷眼底那藏不住的冷光，禁军中那些陌生的面孔——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他要死了。

不是病死。

是被人杀死。

他死死攥着袖中的东西。

那东西硌着手心，冰凉的，坚硬的——半块虎符。

指节泛白。

那是他留给李惟廉的最后后手。

可此刻，他连举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李嬷嬷见他不接汤，眼中闪过狠厉。

她上前一步，抬手便要强行灌下——

就在此时，景宣帝猛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来得突然，剧烈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弓着身子，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

“噗——”

一口黑血喷出，溅在明黄的龙袍上。

如寒梅溅血。

触目惊心。

他抬起手，指着李嬷嬷。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想要喊什么，想要发出最后一个声音——

可什么都发不出来。

只有血，顺着嘴角流下。

他的头，慢慢歪了下去。

彻底没了气息。

龙驭上宾。

李嬷嬷愣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

她探了探他的脖颈。

没有。

死了。

真的死了。

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虚假的温柔瞬间褪去，换上了冰冷的面具。她掀开銮驾的帘幕，站在车驾前，用尽全身力气，高喝一声：

“陛下龙体不适——即刻返宫——拥立太子登基——”

话音未落，早已埋伏在仪仗两侧的东宫卫率，瞬间而动！

刀剑出鞘，寒光四溅！他们如潮水般涌出，控制住銮驾周边的禁军——那些禁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刀架在脖子上，缴了械。

銮驾掉头。

直奔皇城而去。

祭天的礼乐，戛然而止。

朱雀大街上，只留下满街错愕的百姓。

和肃杀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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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行至朱雀大街中段。

两侧是密集的巷弄，平日里商贩云集，热闹非凡。可此刻，巷弄里空无一人——只有墙上贴着的告示，在风中哗哗作响。

安静得诡异。

銮驾继续前行。

东宫卫率的将士们，簇拥着车驾，脚步匆匆。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有人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巷口。

就在这时——

两侧巷弄里，突然涌出数百精骑！

马蹄踏破寂静，喊杀声震天！那些人黑衣黑甲，手持弯刀，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将銮驾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神策军将领张迁。

他手持弯刀，眼神狠厉，脸上带着嗜血的兴奋。他勒住缰绳，高举弯刀，嘶声吼道：

“太子弑君谋逆——奉二皇子令——诛灭逆党——”

话音未落，箭矢如暴雨般射向銮驾！

“嗖嗖嗖——”

破空声刺耳！东宫卫率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有人捂着胸口倒下，有人被射中咽喉，连惨叫都发不出。鲜血溅在青石板上，很快汇成细细的血流。

张迁一马当先，率领精骑直冲銮驾！

弯刀劈落，砍断銮驾的缰绳！八匹骏马受惊，扬起前蹄，发出嘶鸣，将銮驾掀翻在地！

“轰——”

銮驾侧翻，明黄的帘幕被撕裂，里面的香炉滚落出来，熏香洒了一地。

太子景瑜在侍卫的护卫下，狼狈地从翻倒的车驾中爬出。

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头上的玉冠歪了，身上的礼服沾满了灰。他望着那些围上来的黑衣骑兵，望着那些指向他的刀锋，声嘶力竭地喊道：

“我是太子——谁敢造次——”

张迁冷笑一声。

他翻身下马，提着弯刀，一步一步走向太子。

“弑君逆贼，”他一字一顿，“人人得而诛之。”

弯刀直劈而下！

太子身边的侍卫拼死阻拦，挥刀迎上。可他们人数太少，哪里是神策军精骑的对手？刀光闪过，惨叫声响起，顷刻间便被砍杀殆尽。

太子望着逼近的刀锋，吓得瘫软在地。

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连连求饶：

“二弟救我——我愿让出太子之位——我什么都不要——”

张迁眼中毫无怜悯。

他走到太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弯刀举起。

落下。

鲜血喷涌。

太子景瑜的头颅，滚落在地。

那双眼，圆睁着。

满是不甘。

满是恐惧。

至死，都没有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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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从皇城方向传来的——密集如雷，震得青石板都在颤动。

京营右厢都指挥使赵承业，率部赶到！

他是皇后的人，奉皇后之命前来接应。可他还是来晚了一步——太子已死，人头落地。

赵承业看着地上那颗头颅，看着那身染血的太子服制，眼睛瞬间血红。

“张迁逆贼——”

他嘶声怒吼，拔出长刀：

“敢杀太子，找死——”

“杀——”

两军在朱雀大街上，展开惨烈厮杀！

刀光剑影，惨叫连连！鲜血飞溅，染红了青石板路，染红了街道两侧的墙壁，染红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告示。

尸体，堆积如山。

张迁的精骑虽勇，却架不住赵承业的京营人多势众。他左冲右突，浑身浴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渐渐落入下风。

他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里，二皇子的旗帜，还在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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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遇袭的消息，很快传回皇城。

坤宁宫顿时大乱。

宫女们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太监们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只有那些死士，依旧守在宫门前，握紧手中的刀。

皇后卫氏端坐于凤榻之上。

她脸色惨白，可那双眼，依旧锐利如刀。

李嬷嬷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倒，声音发颤：

“娘娘——太子殿下他——他——”

皇后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死死抓着凤榻的扶手，指节泛白。

“说。”

她开口，声音沙哑：

“说下去。”

李嬷嬷低下头，不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