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年孟夏下旬。

北疆千里原野，麦浪翻涌，金黄穗头沉甸甸垂向地面，距离夏收不过旬月。军屯田地、官府分授流民的官田、百姓私田连成一望无际的金色，风一吹，麦浪层层起伏。历经连年战乱饥馑，这一季夏熟，牵动北疆所有人的心。

贝州境内，孙叟不敢有半分松懈。

趁着麦熟之前的窗口期，他依旧带着书吏下乡巡行各乡。往年夏收前后，正是豪强残余勾结里正、乡书手舞弊的高峰。或是瞒报田亩产量，克扣军屯粮；或是唆使佃户抢夺流民地里即将成熟的麦子；或是篡改簿册，把流民开垦成熟的田地，重新划回旧宗族名下。

“麦子一日不收割入仓，便不算稳稳落到手中。”孙叟站在麦田埂上，望着一望无际的麦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周氏残余受挫数次，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夏收于我们是生机，于他们，便是钻空子搅乱新政的机会。”

随行书吏一一记下各乡青苗长势，核对地籍与实地田土四至。几处苗头已经被提前掐灭：有里正收受周氏旧部贿赂，打算夏收之时瞒报军屯产量，被孙叟提前查知，当即拘拿审问，罪状张贴乡亭，以儆效尤。

贝州州衙，周文谦、鲁夫儿接到孙叟送来的巡行呈报，即刻行文贝州全境：夏收期间，每乡派遣两名州衙属吏下乡，监督收割、粮食上缴，杜绝私下舞弊；严令不许豪强趁麦熟巧取豪夺流民收成；同时调度部分州衙捕快，下乡巡护乡野，防范劫掠麦禾的宵小之徒。

处理完一叠乡亭文书，暮色降临。周文谦独坐书房，窗外麦风阵阵。案头依旧零星可见河北道流传来的匿名密信抄件，依旧拿他的家族身世大做文章。

经过这么多轮风波，他已经不会再被文字击溃心神，可读到那些字句，心底那道血缘留下的伤疤依旧会隐隐作痛。广场公论只能压制公开谤语，民间心底残存的偏见无法根除。下乡之时，依旧能够感受到部分乡民疏离躲闪的目光。

那份辞官归隐的文书，依旧锁在书柜深处抽屉。中原战火逼近，贝州流民云集，夏收又处处潜藏危机，他不能在此刻撒手离去。

鲁夫儿入夜来访，见他神色沉静，叹息道：“伯约，这一季夏收若是安稳落地，贝州民生便可缓一大口气。只是暗流依旧在底下涌动，不可掉以轻心。”

周文谦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只求麦子安稳入仓，百姓有一口吃食。至于旁人如何看我，早已不是最要紧的事。”

南疆边境，赵虎五千偏师大营。

帐外，士卒操练不息；关口工事已经修缮加固完毕。赵虎严格恪守幕府禁令，大军扼守边界，不越境深入河北道。

河北道局势愈发糜烂。陆晏、萧望在颍水厮杀日久，双方皆已精疲力竭，无力一举击溃对手。为补充军粮，两方都在辖内横征暴敛。河南道饥民暴动愈演愈烈，大批饥民、溃兵一波波向北涌向北疆边界。

小股溃兵、盗匪屡次越过边境劫掠村落，赵虎分次派兵出击，将越境之敌击溃驱逐。麾下将领求战之声依旧高涨，屡屡请命渡河，趁乱攻取河北州县。赵虎反复申沈牧军令，约束诸将，十日一期的军情急报不间断送往幽州。

这一期报文之中，赵虎如实写道：“将士眼见中原百姓流离惨状，求战心切，人心躁动。末将虽再三约束，依旧有部分下级军官私下议论，盼大军早日南下。”

幽州幕府收到奏报。

沈牧看完，对张承说道：“将士心怀百姓，值得嘉许，可躁动亦是隐患。回信赵虎，既要体恤麾下求战之心，亦要反复申明利害。偏师只做屏障前哨，若无幕府总号令，绝不可孤军冒进。”

信使连夜策马南下。

谍报幕陈野，将中原各路细作密报汇总，呈递幕府。

“颍水陆晏、萧望相持不下，两方都在搜刮夏熟新麦充作军粮。”陈野手指密报，“高敬堂依旧闭关潼关，囤积粮草，坐观天下大乱；裴衍固守河洛洛阳，收拢流民，闭门自保。江南周墨，也在调集粮草兵马，密切注视中原战局。”

“苏青外围依旧混杂在向北迁徙的流民队伍之中，散播流言，收拢人手。沿边收容点拿获不少底层执行者，依旧只是跑腿角色，审不出苏青本人踪迹，线索到中层便彻底断裂。《苏青案卷》持续增补，依旧不可强行大规模搜捕，避免惊扰普通流民。”

沈牧颔首：“叮嘱沿边官吏，甄别不可松懈，抓外围，存口供，保全证据，静待幕后之人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