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落得更早。

幽州城头，铁灰色的云压得极低，雪花被朔风卷着，斜斜打在女墙垛口上，须臾便积了一层。沈牧立在城楼飞檐下，肩头玄氅落了薄薄的白，却不曾拂去，只望着南面苍茫的原野出神。北疆秋收早已毕，新粮入仓，府库渐渐充盈。可那股从南边漫过来的寒意，却一日重似一日。

“大帅，南疆大营的急报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张承捧着薄薄一册文书，踩过积雪行至近前，呵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散开。

沈牧接过，就着城楼残光展开。赵虎笔迹刚硬，字里行间却透着焦灼：自入冬以来，南渡北上的流民一日多过一日，大营前的收容棚里挤满了人，有老有少，有裹着襁褓的妇人，也有断了胳膊的溃兵。河南道的大饥荒，把半个中原的人，都往北边赶。

“颍水那边，还在打？”沈牧问，声音很平。

“还在打。”张承低声道，“陆晏、萧望各自扩了兵，征粮的令下了一道又一道，连春种的种子都搜刮了去充军资。河南道州县十室九空，饥民揭竿的、占山为王的，遍地皆是。高敬堂守着潼关，裴衍守着河洛，都是闭门不纳，眼睁睁看着自家门前饿殍横陈。”

沈牧没有接话。他望着南方那片被战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曾在史书里是膏腴之地、王畿要冲，如今却成了流民的坟场。棚里的情形，他见过太多。那些干枯的眼睛，那些伸着却不曾讨到东西的手，在记忆里扎了根，怎么都忘不掉。

“大帅，是不是该动了？”城楼下，一名年轻校尉仰着头，眼里烧着光，“咱们北疆兵强马壮，粮草也足了，中原乱成那样，正好——”

“正好什么？”沈牧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却让那校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正好去抢一块地。”沈牧替他补完，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雪地里，“你若只想着抢一块地，这兵就不必出了。出兵是去救人的，不是去趁火打劫的。救人的心若不正，再强的兵也是贼寇。”

那校尉张了张嘴，终究低下头去，退了两步。张承在一旁看着，没有作声。他太了解沈牧——这位大帅嘴上越是说得云淡风轻，心里那杆秤，往往越是已经称出了分量。

风雪渐紧。沈牧转身往城楼下走，脚步沉稳，落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没有再说动或不动，只是路过张承身侧时，留下一句：

“把河南的舆图，还有流民的口供，今夜都送到我房里来。裴衍府上的情形，也让陈野去摸一摸。”

张承应了一声，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没入风雪，心里却透亮：大帅嘴上不提南征，心里的火，已经点着了。

那一夜，城南的流民棚区比平日更冷。苏婆提着半盏昏黄的灯，挨个棚子查过去，给发烧的孩子喂药，替冻裂了手的老人上膏。她蹲在一个小棚前，见一个瘦脱了形的汉子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婴孩，嘴唇翕动，说不成一句整话。苏婆把怀里舍不得喝的半碗热粥递过去，汉子哆嗦着接住，却先喂进自己嘴里，嚼烂了，再渡给那婴儿。

“河南……都饿成这样了？”苏婆轻声问。

“饿……比这还惨。”汉子灌下一口粥，缓了缓气，“颍水两岸打了一年多，田都荒了，粮都被征了。我一路往北走，路上看见有人卖儿卖女，有人易子而食。过了黄河，才算是捡了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