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承平二十一年早春，河洛城外的战局，却始终没有大的进展。

裴衍凭着一座坚城，把“耗”字诀使得淋漓尽致。他不出战，不野战，只把城门一关，任凭沈牧在城外把流民安置得再好，也绝不打开一道缝。北疆几次派兵到城下叫阵，城头只是旌旗不动，连应声都懒得给。

沈牧对此并不意外。他深知裴衍的盘算：只要拖下去，拖到自己粮草转运不继、师老兵疲，河洛便不攻自破。可他也清楚，自己这边，不是所有人都能沉得住这份气。

果然，才过半月，营中求战的呼声，便一日高过一日。

“大帅，咱们就这样在城外干耗着，算什么？”这天夜里，赵虎闯进中军大帐，满脸不忿，“末将的弟兄们，从南疆戍边到如今，盼这一天盼了多久？只要大帅一声令下，末将愿打头阵，三日之内，定要撞开河洛城门！”

“三日？”沈牧抬眼看他，“赵虎，你告诉我，河洛城墙高几丈，护城河深几尺，城头守军几何，粮草几何？”

赵虎一怔，张口结舌：“末将……末将没细探过。”

“没探过，就敢夸口三日破城？”沈牧语气淡淡的，却让赵虎涨红了脸，“裴衍坐拥雄城，兵力粮草远胜我们孤军。你三日破不了城，反倒要白白折损弟兄们的性命。这仗，不是这么打的。”

赵虎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到底还是低下了头：“末将知错了。”

沈牧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们求战心切。可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打仗不是比谁先憋不住，而是比谁更能熬。裴衍他耗得起城，耗不起人心。咱们只要把城外稳住了，让他城里的裂缝自己裂开，比硬攻省多少事？”

赵虎默然退下。可营中求战的声音，却并没有就此平息。一些将领私下里嘀咕：“大帅是不是太谨慎了？咱们兵强马壮，何苦跟裴衍玩这种温水煮蛙的把戏，平白让他站稳了脚跟。”

这些话，断断续续，也传到沈牧耳里。他却只笑笑，不多做解释。他清楚，军中这股躁气，若不好好疏导，迟早会闯出祸来。

他思虑再三，索性把众将召到帐中，摊开河洛的舆图，一处一处指着讲：

“河洛城高池深，正面强攻，伤亡必重，且未必攻得下。裴衍的卢湛，是员宿将，守城极有章法。咱们若仓促攻城，正中他下怀。”

“那依大帅之见？”魏峰问。

“先断他的粮道。”沈牧指尖点在河洛南面的几条官道上，“河洛虽府库粮足，可粮总有吃尽的一天。咱们把通往河洛的粮道掐住，再把他城外那些富户豪强的庄子，一家家收拢过来。他城里的人，粮价一日比一日高，军心民心，自然就散了。”

“可咱们自己呢？”有将领道，“咱们远道而来，粮草转运也不容易。”

“粮草的事，张承在后方盯着，不会断了咱们的。”沈牧道，“咱们要做的，就是比裴衍更能熬。他耗的是家底，咱们耗的，是耐心。”

这一番话，总算把众将的躁气压了下去。众人散帐时，虽仍有人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大帅的路子，确比贸然攻城稳妥得多。

然而，军中并非人人都能始终守着这份沉稳。

数日后，一桩意料之外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驻在河洛西北侧一支分营的校尉，见城头守军松懈，又见北疆大营连日按兵不动，心里那股求战的火，实在按捺不住。他瞒着魏峰，私下调集本部千余人马，趁夜色摸向河洛城西的一座小城——那是裴衍设在城外的一处粮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