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他抬眼，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众门主互视一眼，无一人敢坦然落座，只小心翼翼地在椅沿沾了半分，腰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谢大人。”

“不必拘谨。”

李青衣见他们神色稍缓，才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探究。

“说起来，本县倒有一事好奇，十二个半步先天。”

“即便在中原不算稀罕，放在江湖亦是一方豪杰，为何偏偏扎堆在这西部边疆的黑风山？

“你们十二宗门，究竟由来如何？”

此言一出，众门主皆面露错愕，相互对视片刻，谁也没料到这位杀伐果断的县尊，竟会追问宗门的陈年旧事。

其中一位须发微白、面容沟壑纵横的门主资历最深。

他迟疑两息，见李青衣神色平和，并无刁难之意，才躬身拱手，沉声道。

“回大人，此事说来话长，牵扯三百年前的大周乱象。”

“黑风山脉早年不叫此名，原称雪域天山，本是朝廷西部边军的核心驻地。”

他顿了顿，声音添了几分沉重。

“八百年前，天子驾崩，大周骤生内乱。”

“诸位皇子为夺皇位刀兵相见，更有人趁势叛乱，叛军势大，几乎席卷半个大周。”

“朝廷无奈，只得将西部边军大部撤回腹地平叛，仅留一小部兵力驻守此地。”

“边军一走，周边蛮族便直接入侵，烧杀抢掠，十室九空。”

“当今圣人雄才伟略，平定内乱后，即刻调转兵锋征讨蛮族，双方鏖战十余年，最终蛮族战败溃逃。”

“可经此一乱，西部边疆早已残破不堪，田地荒芜、城池倾颓。”

“彼时朝廷国库空虚，无力重建，久而久之，便对这西部之地疏于管辖，近乎成了无主的法外之地。”

“但这雪域天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又水源充沛，终究是块安身立命的宝地。”

“当初留下的边军残部，便在此地扎根落户，繁衍后代，也将军中的练武传承一代代传了下来。”

“可是一无朝廷粮饷供应，二无本地宗族支撑，先祖们索性各自抱团立宗，就此扎根。”

“哦？原来如此。”李青衣微微颔首，神色了然。

“尽是如此？”

“自然不是。”那门主摇头，语气多了几分复杂。

“并非所有宗门都是军伍后代所创。”

“后来还有些本地人，在外拜师大成、习得武艺，得知家乡遭此劫难，便毅然返乡立足，想凭一身本事守护乡邻、造福一方，久而久之，也聚成了宗门。”

“劫难？”李青衣眉峰微挑。

“蛮祸之后，还有劫难？”

那门主闻言，脸色骤涨得通红，额头渗出细汗，嘴唇嗫嚅着不敢接话。

“直言便是。”

“是……蛮祸之后，便是人害！”

“那些狗官为了搜刮民脂、控制百姓，竟丧心病狂地把县里的水井全堵死了，还严令不许百姓私自挖井！”

“不少百姓因缺水惨死，走投无路之下，才有同乡子弟返乡立宗，以此对抗衙门。”

他语气一顿，神色愈发尴尬，连忙补充。

“大人明鉴！这等龌龊事与您毫无干系。”

李青衣神色未变，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转而问道。

“血刀门呢？”

“血刀门是第三种情况，他们是从中原逃来的魔门余孽！”

“在中原作恶多端，被江湖同道联手追杀，走投无路才躲到这偏远之地苟活。”

“大人您想必也能猜到，血刀门这名字本就透着凶戾，与我等其余宗门本就不是一路人。”

李青衣摆摆手，不甚在意。

“方才你说雪域天山改名黑风山，缘由何在？”

“回大人，只因那十几年战乱，当地死了太多人，尸骸堆积滋生瘟疫，还催生了不少邪祟。”

“久而久之，此地便流传起诸多不祥传闻，百姓便渐渐称其为黑风山了。”

“邪祟？”

“正是！”

“皆是枉死之人的魂魄滞留阳间所化，专好害人！”

“我等宗门扎根黑风山，除了自保，也为抵御这些邪祟，护佑周边百姓。”

门主语气郑重了几分，又躬身恳请。

“大人，血刀门王猛父子死有余辜，但若论镇压邪祟，他们门中功法最为克制。”

“以往邪祟作乱，多是血刀门出手。”

“其余还是有些弟子并无大恶，还望大人明鉴！”

“若非如此，我们十一家早就将其联合赶走。”

李青衣闻言，心中豁然明悟。

事无绝对，人无黑白，唯有灰度可言。

就如前几任县令，虽未提刀杀人，却因堵井之事间接害死上百人，罪孽未必轻于恶徒。

披朝堂外衣，行魔门之实。

“此事本县自有考量。”

李青衣抬眼看向那门主：“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江，单名一个启，来自大漠剑宗，祖上乃是朝廷安西军偏将。”江维躬身应答，语气恭敬。

“江启。”

李青衣缓缓念了一遍，微微颔首。

“你很好，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