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栓？”

青年应得很快：“哎。”

老人的手往灯里伸，碰到的只有温热。青年也伸出手，指尖停在另一边，两只手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黄光。

“手怎么了？”他问，“又拿湿手碰油锅？”

桑九灯忽然笑出了声。她边笑边抹眼睛，怪他年纪大了还管长辈。青年说不管不行，去年烫坏那一块，到入冬都没好。老人听到“去年”，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她去年没有烫过这一块。

青禾站在她侧后方，没有提醒。桑九灯低头看看手，再抬起来，改问那花架是不是他搭的。青年点头，说木料贵，底下还欠了一根撑柱，等卖过这一季花再补。

他说起日子，话便多起来。邻居养的鸡啄了苗，赶集忘记带绳，花枝撒了一路；他想搬到河边去，地方亮些，但老人不肯舍下炉子。他抱怨得有些不耐烦，抱怨完又问她吃过饭没有。

这些琐事不像一个专为安慰她而来的人会说的话。

陆昭拿起笔，记下青年自己报出的名字、年纪、住处。写到年岁，他望了一眼原先的殓书，没有划掉“幼殇”。两张纸在桌上并排放着，谁也不能替另一张消失。

桑九灯终于问：“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打翻过一锅粥？”

青年皱眉想了想，说打翻的是洗蜡水，挨了三下。老人纠正，是粥，你嘴烫了还不肯说。青年仍想不起，目光从困惑变成一点不安。

“婆婆，你是不是认错了？”

桑九灯张了张嘴。

陆昭放下笔，正要说什么，老人抬手止住他。她自己坐直了，手不再伸向灯中。

“有些事不一样。”她说。

青年看看她，又看看自己身后的花架，像也觉出两边并不相通。他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桑九灯告诉他是殓书铺，他先愣住，随后很轻地问：“我那边出了什么事？”

老人迟迟不能开口。灯芯上的青线已经烧过第一圈，铜钥匙露出湿沙的那一端灰白起来。许三更碰了碰铜盘，提醒还剩一小会儿。

桑九灯把事情说得很慢。她没有告诉青年他是假的，也没有哄他说过几日还能常见。她说自己失去了一个孩子，孩子没能活到他这么大，她想看一眼那孩子若有机会长大会怎样。

青年听完，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因为常搬花盆磨了两处茧，他用拇指压了压，忽然不再说日后搬家、添柱的事。

“那你还写我么？”他问陆昭。

陆昭答：“写。”

“别光写卖花。我还没想好一辈子都做这个。”

陆昭将原先写下的“花农”圈起，另添一行：现种花，往后未定。青年探头看，字太小，看不清，只得请他念出来。听过以后，他点了点头。

第二圈青线烧断，声音开始隔远。桑九灯不问他肯不肯留下了，只问刚才有没有吃饭。他说吃过，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从身后摘下一小簇花，要递给她。

花没有递过来。

烛光暗下去时，他还握着花，不大熟练地挥了挥手。

铜盘里重新只剩湿沙。钥匙没有融化，齿口却变得光滑，桑九灯拾起来，放回袖中。她脸上没有多添皱纹，脚也依然能走，唯有车票背面的归宅约记散成了看不懂的几笔墨。

小满把一碗水放到她面前，问那人还会不会再出来。

“不知道。”老人答。

小满没有再问。她想替老人收那张旧殓书，桑九灯却把两张都拿起来，折到一半，停住了。

“分开装。”她对陆昭说。

陆昭取出两只纸套，一只记已知旧事，一只记今夜所见。年岁不同，住处不同，前一张空着的生辰没有被后一张填满。

临走前，桑九灯又看见那两个“幼殇”字。她站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让他改。

青禾送老人回巷口。小满把桌上的湿沙收好，忽然问陆昭：“要是今晚他说什么都对呢？”

陆昭望着那截只少了一点的蜡，答不出来。

许三更将烛盒盖上，拿走了火折。

“也不能让他说过的话，替还活着的人作主。”

老人转身去后院洗盘。陆昭跟过去，发现盘沿靠着他手腕的位置，有一枚小小的旧烫疤。许三更察觉他的目光，把袖子放下来，叫他先把今日赔给杜沉舟的钱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