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雁回把那块木牌扔到陆昭面前时，牌上的封泥还没干。

“你晚了一步。”

初六的清晨比昨日阴，河面上浮着薄雾。旧渡封门外新添了两根横木，一名城防兵守在堤上，先验过殓铺的复验纸才肯放兄妹下来。陆昭本以为还要为杜沉舟那块失踪的通行牌争辩，没想到程雁回已经拿在手里。

牌在封门上方的砖槽里，绳断以后被人反塞进去，昨夜搜墙时才找到。

陆昭蹲下，没用手碰，只看正面。木牌不到半掌大，边角磨圆，牌首烙着一个漕字，下方浅浅一道弯痕，与半张盐票背面的圆印只有轮廓相似。

“背面能看么？”

程雁回用刀鞘翻过来。牌背没有名，只有一个十字凹槽，槽边沾着蓝泥。陆昭取出自己的图，逐处比对，没有看见昨夜那个缺口。

他把图收回去。

“不是这一面。”

“你要找什么？”

陆昭将尸鞋里盐票的发现经过说清，又说药票背面也有一圈暗印。程雁回不让他只画图，叫他带她看原物。听说原票还在铺里，她让人去取，随即问两半票是否曾经拼到一起、是否沾过水、谁在旁边。

问到锅巴水，青禾主动说是自己用的。

程雁回抬眼：“知道官纸遇什么会显字？”

“不知道。湿了先有一点，我以为是水印，想让它清楚些。”

“往后动过什么，就在旁边写。米浆能护纸，也能养霉。有些细字过几日糊掉，你若不写，旁人便以为本来如此。”

青禾应了一声，拿出笔添记。程雁回看她真写了，才把木牌收回。

陆昭越过她的肩，看见封门边挂着一串拆下的铜销。新砌的砖面从侧方拉开半尺，后头露出一根木轴。昨日看似夯实的墙，竟是薄砖嵌在整块栅架上，砖缝糊的黑泥潮了便能揭。

“九年不用的门，倒修得勤。”他说。

“塌堤以后禁人过，官货急行留了侧道。”

“可城图上连门也没了。”

程雁回没有回答后半句。她指给他看侧道的轮槽，说夜里卸船上车，从背坡绕入城墙内侧，不必走那座已断的桥。杜沉舟说的“过门”便是这里。外头的人看见牌，只知道这一趟有官货，守门的凭牌开栅，不向船工解释图上为何空了一块。

陆昭俯身看轮槽。车辙不再指向一堵不可能穿过的实墙，黑泥的来处也变得寻常。寻常的门里，仍可能推出一个死人。

“当夜谁守？”

“换班簿在调。”

“现在没拿到？”

程雁回的眉头动了一下：“漕门由北值房看守，城防只巡堤。簿不在我手里。”

身后的年轻兵有些不忿，补了一句昨夜去了两回，头一回说钥匙不在，第二回只给交接票不给人名。程雁回叫他收声，没否认。

陆昭想起铺子收到的催焚纸。那些让他觉得是一处衙门的人，彼此也未必肯将一页纸交到对方手里。他望了望程雁回带来的四个人，没有再说你为什么不查。

门内传来木轮撞石的声音。一辆平板车被两名皂衣役人推出来，车上放着粗席与麻绳。车前领路的老人捧一只黑匣，官袍洗得发白，靴尖却擦得很净。

“邵书吏。”程雁回叫住他。

老人停步，先看木牌，又看地上的图。“程副领辛苦。这便回去交验。”

“交哪一样？”

“焚验用具。”

“我没问车上。”

邵文直把黑匣抱高一点，显出封口的户曹印。程雁回让他出示支领票，他从袖里摸出一张纸，递得很稳。陆昭在旁边看见纸上的编号，心里忽然一动：黄纸末尾的催焚字号，他前夜抄过，正是同一组。

“来提我们铺里的尸？”

邵文直看了他一眼，问他是不是许三更的徒弟。陆昭说是，老人便让他快些回去备好随物，日中以前可办完手续。

“三日没满。”

“初四进铺，今日初六，够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