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昭独自去了户曹。

他比开门早到半刻，在门楼阴影里站定，把脚边的空处留出来。昨日抱孩子的妇人来时，他替她拿了一会儿布包。妇人从袖中掏出两个鸡蛋，要给他一个，他摇头，她便收回去，没多客气。

门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陆昭带着粮贴、领出票和许三更亲写的保养说明，没有带那张蓝边补籍纸。许三更早上把说明交给他时，只写养大兄妹的年月和亲见之事，没有往原因上添半句。陆昭原想逼问，看到老人从药屉取了自己很少用的护腕，便改问他去哪儿。

“找人。”

许三更没有同来，也没说找谁。

户曹西廊有两张桌子。坐在右边的抄手接过纸，一张张看完，抽出空白诉式，让陆昭在上头写明所求。陆昭写得很慢，右手药布刮过纸面，每个长点画都拉得疼。

他请求核验乙九四十七与兄妹旧保的关系，查明男口姓名未附的缘由，并暂缓将不明旧债并入新籍。

前两项抄手没说什么，到了第三项，笔杆点在纸上。

“没有立籍，哪来的并债？”

“若先立籍再问，不就已经并了？”

“你没办过，这里就没有可诉的事。”

陆昭想起昨日那张蓝纸第三栏，忍了忍，将第三项划去。抄手又指第一行，让他把无名尸暂保索引的事拿掉，理由是死人归验案，不归活人查籍。

这正是两处纸联系起来的地方。陆昭没有划。

抄手将诉式放下：“那便去案房。”

案房在另一端，门口坐着一个吃早食的差役。他接过纸，看见粮贴，让陆昭回西廊，案房不管九年前领过几斗米。陆昭没有往回走，把初四黄纸抄件展在那人膝边，指着相同的索引。

差役咽下嘴里的饼，抬眼道：“尸已经焚了？”

“昨日。”

“那是殓铺存灰的事。”

“昨日留作疑案，城防有比验。”

差役这才擦手，叫内屋一个人出来。那人读过片刻，在纸尾写了四个字：缘由未明。陆昭心口一沉，以为又要退，对方却说可以先留，等验案并送。

他写下收件字号，用一块铜镇压住。

陆昭几乎有些不信。

“什么时候来问？”

“三日。”

“能给收件的小签么？”

那人撕下一条存根，写同样字号。签上的字歪了一点，陆昭却看得比任何一张端正名帖都仔细。他把副纸拿出来，要照着誊一份，差役嫌他挡路，让他去墙边写。

陆昭趴在窗下写完，出了门，才发觉胸口那团紧气终于松了。

妇人还没出来。

他在门楼下等了一会儿，想告诉她里头并非每张纸都不收。可人先没等到，方才西廊的抄手却匆匆赶来，手里正是那份刚收进去的诉纸。

铜镇压过的地方留着一条暗痕，字号上已多了两笔叉。

“不受。”

陆昭没接。

抄手把纸塞到他手里，说案房误收，所附全是铺户和女口的凭据，男口陆昭与所诉旧页未能证明同一，受理人已经改签。等他补足男口的关联，再来递。

“我要查的正是这个。”

“那你先请保人。”

“保人在纸里。”

“养过你，不等于他见过你那页籍。”

抄手说完转身，陆昭伸左手拦了一下。门边差役立即起身，腰上的短棍碰在板凳上。陆昭看见他的手，松开门帘，只问退件缘由能不能也写在纸上。

抄手似乎没想到他还要这个，犹豫片刻，回桌边添了一行。

收件不到一刻，退纸已有两个人签过，仍没有谁碰过那份真正缺失的旧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