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二，陆昭才回到殓书铺。

杜沉舟借来一辆板车，车上垫了折起的草席。路过青石起伏的地方，船工便把速度放慢，仍颠得陆昭咬紧牙。青禾坐在车尾，掌心抵着哥哥背后的软垫，不许他为了少受一阵疼便突然扭身。

槐花巷口有人看。小满走在车前，请人把晾衣竹竿抬高，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编个笑话。

门槛处最难过，最后是许三更和杜沉舟将车板一端抬起来，阿杏扶住伤者肩背，四个人慢慢把他移到前堂的短榻上。

榻正对柜子。他抬眼便看见待考甲一的陶罐，封口还在，旁边压着那份旧验纸。前些天自己还嫌铺子太小，走三步便会撞见一桩问不明白的事；如今从门口到榻上，已经费尽了力气。

阿杏打开带来的药匣，教青禾换布，写清几种该立刻回药铺的情形。她没有因为青禾缝得好，就让她独自判断伤口是不是长牢。

“能缝衣，不等于什么线都能动。”

青禾应了，把药匣放在榻旁阴凉处。

杜沉舟要走，陆昭叫住他，问车钱多少。船工说车主不要钱，席子弄脏了得洗。随后他从车底取出一个长布包，搁到门后。

旧刀回来了。

程雁回留了刀口的拓样和陶铮存条副抄，查验后准许归还保管。裂开的木鞘被另缠了布，铜环旁的律砂散得只剩一小圈，像普通炉底刮出的灰。

陆昭看了一会儿，叫许三更拿近。

老人坐到榻边，没有将刀直接递到他掌里，而是平放在两人之间。陆昭用左手摸鞘，右手停在刀镡旁。没有泥腥，没有靴子，也没有隔着九年传来的喊声。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用尽了。”许三更说。

陆昭知道，却仍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那东西害他丢了父亲的脸，也让他从桥上下来。如今握到的只是粗糙木纹，他竟不知该恨，还是该谢。

“以后还会有吗？”

“这缕不会。别拿别人的灰往里灌，认的不是同一条路，先伤的是你自己。”

他点头，把手拿开。刚才记得很清楚的半步，若不碰刀，自己仍能说出先松哪一处膝，却无法在一把迎面来的刀前把那些话做出来。身体还要养，手也要练，一缕借来的烬没有替他留下九年的本领。

许三更取存条出来，在原记的后面添上毁鞘、耗烬与使用日期，没把这事说成陶铮自己愿意帮忙。

“得给陶家一封信。”陆昭道。

“我写。刀是我交的。”

“我也写一段。”

老人看他一眼，没有拦。信走不走得到搬迁后的住处尚未可知，先要请旧邻找址，但发生过什么不能只留在这间铺里，等问起才说。

小满拿来一根新麻绳，想把刀挂回匣子。陆昭让她放门后，离潮地高些，不必特意挂到自己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还会有人来呢。”她说。

“会。”

他望着那柄不再有烬的旧铁：“来了先叫人，别先叫我拔它。”

午后，许三更开门接了一桩普通抄写。寡妇替亡夫迁坟，须写清旧墓方位，来人说不明东南西北，小满便在地上摆石子，让她指出原路。陆昭隔着帘听见，想起自己从前常做这个，提笔的手下意识动了，肋下立即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