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本该就此回去。

陆昭的伤开始疼，小满还辨不准方向，定下的半批药已有凭据，今夜再往里挤也没有多余的钱。杜沉舟将板车推到门前，许三更却被一个伙计叫住，说简老板请他看一架旧秤。

“我不替人落当。”老人立刻道。

“只看秤脚。两个客不肯认同一盘，吵起来了。”

许三更转身看了孩子们。他问过陆昭是否还能等片刻，让杜沉舟留在身边，自己与青禾进去。小满不再走远，坐在车边把刚画的院图复核一遍。

陆昭靠着垫子，从敞门里恰能看见那架秤。

秤盘两边各放一盏封好的灯。一盏旁边压着染坊旧账，一盏旁边搁着一支竹笛。两个当户都已成年，一位妇人要卖重新开起半间染坊的机会，另一位年轻乐工要卖今秋入州城乐班的路。

两边的买客争的是灯里能用的烬量，并不在乎谁的日子听起来更体面。秤一放，竹笛那边总沉些，妇人不认，说自己那间染坊已有租屋口信和肯来做工的姐妹，怎么便不如一个尚未试上的乐班。

简蓉说机会有窄有宽，秤的是可成之路，不是纸面上的本钱。妇人仍不信，要开灯重验，却怕一开又付一回费。

许三更没先讲道理。他把铜尺平放在秤台上，尺头轻轻滚向内侧。

台脚垫着一张折纸，厚度不够。

伙计脸红，说午后挪台时地砖不平，随便找纸垫了。许三更叫他把两盏灯都撤下，换硬木片垫脚，然后拿普通铜钱试秤。先试空盘，再两边各换一次，直到相同的钱不再自己分出轻重。

重新上灯，竹笛那边仍沉，却没有方才沉得多。

妇人盯着秤看了许久，忽然坐下，没再吵。她不是听了一句玄妙的话就认命，先要知道自己少掉的价钱，有多少真是因为路不同，有多少不过是一张垫脚纸。

简蓉将新价写明，补上误秤的差，不从伙计工钱里当场扣给众人看。她问妇人可还要卖，对方沉吟很久，取回染坊的租屋口信。

“不卖了。我再等一季。”

买客皱眉，说已耽误验灯功夫。简蓉指未签的那一栏，妇人只需付明写的验费。她付完，袋子空了大半，仍把口信贴身收好。

乐工坐在另一边，手指一直转着竹笛。

他问价能不能添一点。买客说不添，既然另一个撤了，当下只剩他这一盏，价便按刚才的落。年轻人握住笛子，指腹按在旧孔上，像还想吹最后一段，又怕当着人显得可怜。

“为什么要卖？”青禾轻声问。

他看看她，笑得有点僵：“我娘要赎宅。我自己也怕去州城考不上。”

两件事并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一件更推着自己。许三更没有替他拆开，只说如果不是今夜必须结，可以明天再来，秤已经平了，不必因为看了这么久就非签不可。

乐工最终没有立刻落笔。他把竹笛放回盒里，说去外头喝一碗汤。

陆昭望着两个空出来的秤盘，心里那种急着阻止所有交易的劲缓了一点。有人会撤，也有人不会；钱守义等不到下一季，眼前这两个人却或许等得到。不能用同一句劝，把他们的日子都抹成一样。

简蓉叫伙计收灯，顺手将那张垫台脚的旧纸拿来。纸被踩湿一角，中央几行字尚在，右下印着南仓的回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