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到船头时，浅湾外的灯已经灭了一盏。

雨把声音打碎，小渡船夫的呼喊隔一阵才传过来。他们白日靠着那两根旧桩换客，夜里一根断在泥面，另一根被偏出去的船扯歪。临时踏板翻了半边，尚有四个人没上岸。

陶船主提起风灯，先叫人停下收帆。

“别挤前舱，起锚索！”

前舱修者问要不要放整条护舟路。船主骂他：“放了也是护咱们，水会把小船推得更远。先拿缆。”

温岐抢到桅下，将侧缆抽出来，另一个船工从他手里接头。两人试了两次，绳都落到小渡旁的水里。第三次小渡船夫抓住，却无法用它直接把满载的船拉回来。

断桩还挂着旧索，水冲在船侧，越拉，船头偏得越厉害。

陆昭伏在船沿，看见踏板的一小截仍靠着岸，另一端悬在摇动的渡上。只要船偏开，留在板上那个人便要掉下去。

他摸进衣内，取出那片低阶护渡片。

铜背只有一寸半宽，刻的方域小路沿边合拢，是先前在护渡烬熄后摹出的短结构。它能稳住一尺边缘，材料须从头补足，不能靠这片薄铜撑住整个雨夜。

“我到板头。”陆昭说。

陶船主伸手压住他肩：“你过去，咱们就多一个要救的人。”

“从这边把片钉在木杆末端。杆送过去，护住断口，不必让我上小渡。”

他说完，将短路的启停指给前舱修者看。对方摸过铜背，立即摇头，说传力距离太长，杆上若摇，锚会错。

陆昭把杆截成两段，以一段试送。距离刚够小渡船头，片必须落在踏板内侧。他并不比修者懂水，只能把自己会的那一尺讲清，让陶船主选杆怎么下。

船主把钩绳系到杆上，亲自看角度。

顾遥从后舱取出干袋，将陆昭的材料分好。回纹陶若受雨，闭环便要多耗一段；她以油布遮住，另外留一袋砂，不准他把全袋都灌进去。

“最多两息。”她说。

“知道。”

“做完这一下，你就退。下一杆换人。”

陆昭点头。温岐已接到侧缆，肩背沉下去，律力贯过臂骨，缓缓让小渡不再打横。杨宥在舱口叫两个商家伙计出来，对方捂着货包，不愿离开。

“我记下你们来帮。货位由我守。”

“潮水真进舱，你一本账能守住？”

杨宥将自己的包放到药行空出的位上，先把原来的铜箱垫高：“人也留这里。你去拿两块垫板，只拿船料，别拆货。”

伙计见他真站到舱口，终于跑出去。

第一根杆送到时，板上的男人正在抱着包往岸边爬。

杆钩挂住旧索，铜片贴到了踏板的断口。陆昭启一线形质，再接方域的边锚；初府一室容下这两段交错，胸中立刻有了被木楔撑开的紧意。

护片亮起一条细白边。

只到男人手掌以下。

陆昭喊了一声放包，男人没听见，还想把整只包推过来。板头往下一沉，铜片边缘的砂开始飞快暗去。

“抱住杆，先抱杆！”温岐吼道。

男人终于松开包，双臂环住横杆。船工拉回钩绳，板面随即晃开，水吞走了包。那道一尺的光在他膝下消散，他却已经被杆与索一同送到了岸边。

陆昭收式，喉头涌起一阵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