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某还有想不通的余地么?”
裴鹤清的嗓音有些沙哑,神情却异常平静。 方才那一眼的阴郁,仿佛只是姜映姝的错觉。 姜映姝勾唇浅笑。 “裴公子果然聪明。” “公主殿下说得对。圣旨已下,我再如何挣扎,也不过是徒劳,裴某昨日唐突,还请殿下见谅。” 裴鹤清语气淡然,唇边掠过一丝讥诮。 “公主既执意要裴某做这个驸马,裴某领命便是。” “这才对。” “不过,裴某还有一事不明,烦请公主解惑。” 姜映姝有些不耐烦。 “还有什么事?” “公主若想择一良人,京中有的是王孙公子、世家子弟,温柔体贴的,风流知趣的,文武双全的,愿意尚主的更是不知凡几。” 裴鹤清抬起眼。 “公主为何偏偏选中裴某?” “他们有什么意思?” 姜映姝轻嗤一声,抬手勾住他的下巴。 “本宫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偏偏裴探花一表人才,又清高得很。” 那双明艳的杏眼细细端详着他,越看越觉得满意。 “你越是不愿意,本宫便越想要。” 她凑近一些,红唇几乎贴到他耳畔。 “有花堪折直须折。”她的声音轻软含笑,“裴公子这朵高岭之花,本宫偏要摘下来。” 裴鹤清偏过脸,避开她的手。 “说到底,公主只是不服气罢了。” “有何不可?” 姜映姝收回手,答得理所当然。 “本宫想要,自然就要得到,至于你愿不愿意——” 她红唇轻弯。 “与本宫何干?” 裴鹤清看了她片刻。 “公主最好想清楚了。你我成婚以后,夫妻相看两厌,裴某不会讨你欢心,更不会做一个任你摆布的驸马。” 那张清俊苍白的脸上不见半分温情,看她时,依旧像在看此生最厌恶的人。 “公主将来若是后悔,可怨不得旁人。” “本宫不在意。” “你我之间无半分情意,强行绑在一起,注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裴公子怎就不知——” 姜映姝故意拖长尾音,俯身逼近,几乎贴着他的脸说完后半句: “苦果亦是果。” 裴鹤清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许久没有说话。 姜映姝直起身。 “既然已经想通,大婚之前该做什么,裴公子应当知道。” “公主又想如何?” “这场婚事虽然仓促,但我赵明珠的婚仪,绝不能出半点差错,更不能让旁人——尤其是四姐姐,看了笑话去。” “四姐姐”三个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裴鹤清脸上终于有了波动。 姜映姝捏住他的下巴,上挑的眼尾染了怒色,像细细挑起的火舌,明亮、妖娆。 “怎么?提到四姐姐,触到裴公子的伤心事了?” 裴鹤清眸色骤暗,偏头避开她的触碰。 “裴鹤清,你给本宫记住。” 她重新将他的脸扳回来。 “既然要做本宫的驸马,便不许再惦记旁人。” 她捏着他的下巴往旁边一推。 “否则,别怪本宫不客气。” 话音落下,姜映姝取出手帕,慢慢擦过方才碰过他的指尖。 “好了。既然说定了,往后本宫传召,裴公子记得随叫随到。礼部那边,也要劳烦裴公子亲自去跟那帮老头交涉。” 交代完,她转身便要离开。 余光扫过,裴鹤清仍旧阴沉着脸。 显然还有些不情愿。 不情愿最好。 姜映姝走到门前,又回眸朝他笑了笑。 “裴公子不愿意也不打紧。毕竟婚事向来由长辈操心,本宫相信,裴老夫人定然很愿意替裴公子操这份心。” “你!” “赵明珠——” 裴鹤清喊出她的名字,眼底的阴郁几乎化为实质。 许久,他才从齿间挤出一句: “只要公主不惊扰家母,裴某自会遵从。” “早这样听话,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裴鹤清仇恨值发生变化!】 【当前仇恨值:445。】 费了半天口舌,才涨了五点。 姜映姝在心里哀叹一声,走出柴房。 周放候在门外,低声问道:“殿下,裴公子如何处置?” “放人。” “是。” 裴鹤清走出公主府,一辆青帷马车正停在长街对面。 车身宽敞,帷幔素净,四角悬着蓝青色流苏,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装饰。 一名侍女快步迎上前来。 “裴公子,我家小姐等候多时了,请公子上车。” 裴鹤清朝那辆马车看了一眼,已经猜到车内坐着的是谁。 “替裴某谢过你家小姐。” 他停在原地,并未上前。 “只是裴某如今已有婚约,再与旁的女子同乘一车,恐怕于礼不合。裴某自己回去便是。” 说完,他略一颔首,转身欲走。 “裴公子留步。” 一只素手掀开车帘。 赵令仪端坐车内,一袭鹅黄便装,清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色。 “裴公子不愿上车,我便不勉强了,只是有几句话,想亲自与你说。” 裴鹤清停下脚步,仍与马车隔着一段距离。 “四公主请讲。” “你寒窗苦读多年,又有经世之才,眼下虽受制于人,也不代表从此前程尽毁。” 赵令仪柔声道:“无论是在翰林院,还是在户部,只要你不曾自弃,来日总有施展抱负的时候。” 裴鹤清看向她,许久没有开口。 满京城都当他一步登天。 唯独赵令仪还记得,他寒窗十年,所求究竟是什么。 “多谢四公主宽慰。” “还有令堂。”赵令仪继续道,“昨日你被五妹妹带回府后,我怕令堂身边无人照料,便让人请了大夫过去,裴夫人只是偶感风寒,服过药后已经睡下了,你不必太过担心。” 话音刚落,裴鹤清蓦然抬起头。 他昨夜被关在柴房,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母亲。 他与赵令仪此前并无深交,只在曲水诗会上听过她的见解,对她颇为欣赏。 “殿下为何如此帮裴某?” 赵令仪微微一怔。 “我只是惜才。裴公子寒窗多年,能走到今日并不容易,若因此误了前程,未免可惜,至于令堂,不过是顺手而为。” 她说得坦荡。 从前听人称颂四公主仁善,裴鹤清从未放在心上。 如今才知,百姓口中所说,倒也不全是虚名。 他整了整衣襟,朝马车深深一揖。 这一礼行得郑重。 “四公主屡次替裴某解围,今日又照拂家母,这份恩情,裴某铭记于心,日后殿下若有所托,只要不违道义,裴某必不推辞。” “举手之劳,裴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裴鹤清直起身。 他生得极高,青衫清瘦,立在尚未化尽的雪色里,自有一身宁折不弯的风骨。 “裴某先行告辞。” 赵令仪轻轻颔首。 裴鹤清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赵令仪久久未曾放下车帘,清润的眉眼间难掩落寞。 采薇看在眼里,笑着宽慰道:“公主别看裴公子面上冷淡,他待公主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 赵令仪这才收回目光。 “何以见得?” “裴公子那样清高的人,轻易不肯许诺,今日却亲口说,往后公主若有所托,他必不推辞。可见在他心里,公主自然比旁人要紧。” 赵令仪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 “不过是为了还我这几次相助的人情。” “又不只是今日。” 采薇提醒道:“公主忘了?上回曲水诗会,裴公子还当众夸您才思清雅,有林下之风,那日赴宴的贵女那么多,也不见他多看旁人一眼。” 她说得笃定。 “想来裴公子对公主也是极为欣赏的。” 说到这里,采薇心中愈发替自家公主不值。 “裴公子芝兰玉树,公主清丽无双,站在一处那才叫郎才女貌,您懂他的抱负,他也欣赏您的才情,两个人有话可谈,品性又都是极好的。” 采薇越想越觉得可惜。 “依奴婢看,你们才该是一对。” “五公主除却仗着陛下偏宠,哪里配得上裴公子?如今强求来的婚事,难道还能强求来真心?自讨苦吃罢了——” “好了。” 赵令仪轻声打断她。 “父皇圣旨已下,裴公子便是五妹妹未来的驸马,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若是传到旁人耳中,连你也要受罚。” “是,奴婢记下了。” 赵令仪放下车帘。 是啊,圣旨已下,再无收回的道理。 她又何尝不懂…… “回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