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了正南边。

东宫大门外的影子缩成了一条细线。

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停在石阶前，车轱辘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车帘掀开。

萧清雪踩着木脚踏走下来。

双腿接触地面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

旁边跟着的赵虎赶紧伸手，用刀鞘稳住她的胳膊。

“殿下当心。”

萧清雪没说话。

她摆了摆手，推开赵虎，迈步跨过那截残破的门槛。

她身上的白色蟒袍多了好几道明显的褶皱。

头顶的金冠有些歪斜。

鬓角的头发被汗水贴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早朝是一场看不见刀光的绞肉机。

金銮殿上，二皇子的人像一群闻到血味的疯狗。

折子像雪片一样砸向龙书案。

治军不严、纵容护卫行凶、甚至还有暗通外敌的荒谬罪名。

宰相林道远站在百官最前面，闭着眼，半句话不说。

任由手下的御史们疯狂撕咬。

萧清雪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话。

嗓子干得冒烟。

她只能硬拖，装病，咳出一滩血丝，才勉强熬到退朝。

龙椅上的老皇帝一言不发，像一尊泥塑的神像。

那眼神却冷得像冰刀，刮得她脊背生疼。

回到东宫主殿。

萧清雪把厚重的白玉腰带解下来，扔在紫檀木桌上。

腰带砸着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胸口那层紧绷的棉布，把她的肺叶勒得生疼。

每一次喘气都带着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活不下去了。

哪怕今天勉强敷衍过去，明天呢？

没有武力震慑，这东宫就像个四面漏风的破窑洞。

谁都能来踹上一脚。

她转过头，看向西侧的护卫倒座房。

那个地方破旧，透着一股霉味。

但那里躺着一个能一巴掌拍碎宗师的活神仙。

她咬破了下唇。

嘴里泛起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必须把他拉拢过来，哪怕不要这张太子的脸面。

“红袖。”

萧清雪扶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声音沙哑。

“去库房，把母后当年留下的那罐明前龙井拿出来。”

红袖正在拿湿毛巾给她擦脸，闻言愣了一下。

“殿下，那茶您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说要留着祭祖的。”

“去拿。”

萧清雪加重了语气。

片刻后。

红袖端着一个红漆木托盘走出来。

托盘里放着一整套白玉茶具。

壶嘴里冒着白气，一股浓郁的炒栗子香飘散开来。

红袖刚想端着托盘往前走。

萧清雪伸出苍白的手指，扣住了托盘边缘。

“给孤吧。”

萧清雪接过来，托盘的重量让她手腕往下沉了半寸。

“你们都在这待着，谁也不许跟来。”

红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太子端着茶具，走向西厢房。

大乾王朝的储君，亲自端茶倒水。

这事说出去，能把御史台那帮文官的下巴惊掉。

西侧倒座房。

屋门敞开着，门轴上的铁锈蹭在门框上。

屋里透出一股劣质旱烟混合着汗酸的味道。

陆长歌坐在一张少了一条腿的方桌前。

底下垫着半块青砖。

他整个人靠在一把竹藤椅上，双腿交叠着翘在桌面上。

脸上盖着一本卷边的破书。

呼噜声打得震天响，随着呼吸，那本破书一扇一扇的。

萧清雪站在门槛外。

茶壶里的热气熏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四爪金龙。

又看了看屋里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男人。

巨大的落差感撕扯着她的自尊心。

深吸了一口气。

她抬起脚，踩在嘎吱作响的木地板上。

脚步声惊动了屋里的人。

呼噜声停了。

陆长歌抬起一根手指，把脸上的破书挑开一条缝。

露出一只睡眼惺忪的眼睛。

看到端着茶盘的萧清雪，他没动弹。

“哟，殿下。”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

“这是哪出啊？太子亲自来视察底层员工的居住环境？”

萧清雪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忍着把滚烫的茶水泼在他脸上的冲动。

走到那张缺腿的方桌前。

桌上摆着半碗吃剩的凉水面条，还有一块发黑的抹布。

她空出一只手，嫌弃地把抹布推到一边。

将红漆托盘稳稳放下。

“请你喝茶。”

萧清雪的声音很硬，像一块石头。

陆长歌把脸上的书拿下来，扔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