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

陆长歌捏着那团揉皱的丝帛，顺着铁抓手爬出枯井。

井沿的青苔蹭脏了他的袖口。

他没管，大步走向东宫主殿。

主殿里黑灯瞎火。

萧清雪刚脱了外袍，裹着绸被睡下。

连日来的担惊受怕，让她沾枕头就打起了细微的鼾声。

砰。

陆长歌推开雕花木门。

冷风呼地灌进屋子，吹得床帐乱飞。

萧清雪猛地坐起来。

双手下意识去摸枕头底下的短剑，手背鼓起青筋。

“谁？”她的嗓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陆长歌走过去。

把那团散发着血腥味的丝帛拍在床榻边的红木矮桌上。

吧嗒一声轻响。

“你二哥跑了。”陆长歌打了个哈欠。

萧清雪愣了一下。

她放下短剑，摸索着点亮床头的火折子。

昏黄的光亮起。

她拿过丝帛，凑到火光下。

只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

薄薄的丝帛在指尖抖得哗啦啦直响。

白狼谷失守。

三万禁军全军覆没。

主帅弃营。

萧清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酸水直冲嗓子眼。

她一把掀开绸被，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三十万北蛮铁骑，过了白狼谷就是平原。”

她咬着下唇，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咸腥味。

“京城完了。”

陆长歌拖过一把圆凳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急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他喝了一口茶，被茶叶沫子呛得咳嗽了两声。

放下茶杯，随意地在膝盖上擦了擦手。

“我教你的阵法没毛病，白狼谷闭着眼都能守。”

“谁知道你二哥连看门狗都不如。”

陆长歌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继续睡吧，明早还得去看戏。”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透。

一声拉长的牛角号撕裂了京城的浓雾。

兵部衙门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砸在门槛上。

背上插着三根折断的白羽箭。

驿卒嘴里吐着带碎肉的血沫，手里死死攥着一卷红皮军报。

八百里加急。

消息像插了翅膀，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个皇城。

大街上的早点摊子全翻了。

百姓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金銮殿。

气氛压抑得像一口封死的生铁棺材。

粗大的牛油巨烛燃烧着，爆出一团黑烟。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今天没人整理官服，没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低着头，下巴快要戳进衣领里。

老皇帝萧无极坐在龙椅上。

手里捏着那份红皮军报。

纸张边缘染着干涸的黑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下面跪着满朝文武。

膝盖死死贴着金砖。

“三万禁军。”

萧无极的声音嘶哑，漏着风。

“大乾最锋利的刀。”

“在白狼谷，被蛮子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他猛地站起来。

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扫过龙案。

右脚抬起，狠狠踹在面前的紫檀木龙案上。

轰隆。

沉重的龙案翻倒在地。

桌上的奏折、朱砂笔散了一地。

一方端砚砸在金砖上，碎成两截。

浓黑的墨汁飞溅出来。

溅在前排几个老臣的脸上，没人敢去擦。

“萧宇呢！”

老皇帝咆哮出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朕的大元帅呢！”

跪在前面的兵部尚书张烈哆嗦了一下。

他双手伏地，额头磕在墨汁里。

“二殿下……二殿下率八十亲卫……”

张烈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滚动。

“连夜撤出了大营，目前下落不明。”

“撤出？”

萧无极一脚踩在散落的奏折上。

“那是逃跑！”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海公公端着痰盂跑过来。

萧无极一把推开他，金漆痰盂骨碌碌滚到台阶下。

林道远跪在文官首位。

脸上的皱纹死死绷紧。

脸色像刷了一层白灰，死气沉沉。

他引以为傲的门生，他扶持的皇位继承人。

把大乾的天捅破了。

这已经不是打败仗。

这是动摇国本的千古罪人。

萧无极死死盯着林道远。

那眼神恨不得活剥了这位当朝宰相。

“林道远。”

皇帝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这就是你力保的大将？”

林道远把头埋得更低。

官帽在金砖上磕出砰的一声闷响。

“老臣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