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衙门坐落在皇城西侧。

两尊半丈高的镇门石狮子，被昨夜的秋雨冲刷得发暗。

萧清雪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台阶，快步跨进高高的门槛。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块紫金虎符。

掌心早就磨出了一层冷汗，黏腻得难受。

陆长歌跟在她后头。

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慢吞吞地走着。

脚上的旧布鞋踩在水坑里，溅起几点泥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嫌弃地在门槛边缘蹭了蹭鞋底。

然后揣着手，像个闲汉一样晃悠进去。

衙门里透着一股陈年旧纸的霉味。

混着劣质松烟墨的刺鼻气味。

大堂内外，几十个书吏端着案卷来回穿梭。

脚步匆匆，喊声不断。

看起来忙得热火朝天，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但萧清雪在堂中站了半炷香的时间。

硬是没有一个人上前来行礼搭话。

几个路过的主事，甚至故意把脸撇向墙根。

假装没看见这位刚拿了兵权的太子。

这是明目张胆的冷暴力。

萧清雪咬紧了后槽牙。

腮帮子的肌肉绷得发硬。

她懒得跟这些虾兵蟹将废话，直接迈开大步，走向最深处的尚书签押房。

砰。

她一脚踹开签押房虚掩的木门。

屋里烧着两个红铜炭盆。

热气烘得人脸皮发紧。

兵部尚书张烈正靠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他脱了官帽，两条粗壮的腿交叠着，搭在前面的实木公案上。

手里端着一盏青瓷盖碗。

听见踹门声，张烈连眉毛都没抬。

他慢条斯理地拿着杯盖，刮了刮水面上的茶叶沫子。

瓷器摩擦，发出刺耳的呲啦声。

“张大人好兴致。”

萧清雪走到公案前。

把紫金虎符重重拍在桌面上。

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父皇有旨，命孤全面接管兵部防务。”

她盯着张烈那张黑红的脸膛。

“把京城守备图、各大营兵册，还有武库的钥匙。”

“全交出来。”

张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热茶。

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这才把腿从桌上拿下来。

身子却依旧陷在椅背里。

半点没有起身行礼的意思。

“殿下拿了虎符，下官自然该交权。”

张烈扯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无赖的黏糊劲。

“可这事不巧啊。”

他摊开两只粗大的手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库房的几把主钥匙，在左侍郎身上。”

“他今天吃坏了肚子，一早就告假回府了。”

“至于京城守备图和兵册……”

张烈指了指脚下的青砖地。

“昨夜下了秋雨，库房漏水。”

“那些图纸册子全受了潮，黏在一块儿了。”

“这会儿强行翻看，非得撕烂了不可。”

他靠回太师椅，咧开厚嘴唇。

“殿下不如宽限两天，等太阳出来了，晒干了再看？”

五天后北蛮大军就要兵临城下。

他一张嘴就让太子等两天。

这是把刀架在萧清雪的脖子上，硬生生往下按。

萧清雪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双手死死按在实木公案的边缘。

十根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指甲在坚硬的木纹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胸腔里燃起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架空。

这就是张烈在朝堂上领会到的恶毒心思。

不给图纸，不知道城防虚实。

不给兵册，连手底下有多少兵都不知道。

武库不开，连把生锈的刀都发不下去。

她这个名义上的统帅，就是个十足的光杆司令。

“张烈。”

萧清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带着气得发抖的颤音。

“前方战火烧到眉毛了，你敢拿大乾的江山跟孤斗气？”

“你真当孤不敢拔这尚方宝剑！”

她猛地伸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手腕抖得厉害。

张烈嗤笑了一声。

他端起茶盏，又吹了一口热气。

“殿下这话言重了。”

“下官句句属实，怎么叫斗气？”

他抬起眼皮，目光里透着有恃无恐的轻蔑。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库房里翻。”

“要是能翻出一张干的图纸，下官把脑袋割下来给殿下当夜壶。”

签押房外。

几个书吏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捂着嘴偷笑。

整个兵部衙门，早就被张烈经营得铁板一块。

今天这扇门，太子就是磨破了嘴皮子也踢不开。

萧清雪眼眶憋得通红。

她抽剑的手指僵在半空，拔不出来，也放不下去。

杀了兵部尚书，兵部就彻底瘫痪了。

乱局之下，谁来调配那剩下的五万守军？

她陷入了死胡同。

就在这时。

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

随意地按住了她握剑的手背。

陆长歌挠了挠后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