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京城北大营上空的晨雾还没散透。

一声沉闷的牛角号撕开了发黏的冷空气。

紧接着，沉重的车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轰隆隆地由远及近。

几十辆拉套的牛车，首尾相连。

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全是陈年糙米和白面，压得车轴嘎吱作响。

浩浩荡荡的车队，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直接堵死了北大营的辕门。

钱万贯站在第一辆牛车旁边。

他身上裹着那件名贵的雪狐皮大氅。

大氅的下摆沾满了沿途溅起的黄泥汤子。

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袋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整个人站在风地里，冻得直打哆嗦。

肥胖的脖子上，死死缠着一条厚实的羊毛围脖。

他时不时伸手去摸一下脖颈。

仿佛只要一松手，那几把泛着蓝光的精钢飞刀就会凭空冒出来。

“快点！都没吃饭吗！”

钱万贯扯着破锣嗓子，冲着搬运粮草的民夫大吼。

声音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他抢过旁边监工手里的刀。

一刀划开一包麻袋。

白花花的大米哗啦啦流了一地。

“卸车！入库！”

钱万贯指着地上的白米，嗓音发颤。

“今天天黑前，五十万石粮草必须全部交割清楚！”

“少一粒米，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旁边负责交接的军需官看傻了眼。

这位户部尚书平时来军营，哪次不是拿鼻孔看人。

要钱要粮，跟要他的命一样难。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仅连夜把南大仓的底子掏了个干净，还亲自跑到这风口里监工。

军需官咽了口唾沫，赶紧招呼士兵上前卸粮。

金銮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

大殿里的空气不再像昨天那样死气沉沉。

老皇帝萧无极端坐在龙椅上。

手里捏着一份户部和兵部联名递上来的折子。

折子上的墨迹还透着一股新鲜的松烟味。

萧无极的目光在折子上扫了两遍。

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合上折子，啪的一声拍在龙案上。

“好！”

皇帝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中气比昨天足了不少。

“一夜之间，五十万石粮草齐备。”

“兵部武库大开，十万支破甲弩、三万套重甲连夜出库。”

萧无极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精光。

他看着站在武将前列的兵部左侍郎。

张烈肋骨断了，今天没来上朝，称病在家。

“兵部干得不错。”

左侍郎跪在地上。

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哪敢说这是尚书大人被人当成大白菜砸断了桌子换来的。

只能硬着头皮磕头。

“太子殿下调度有方，臣等万死不辞。”

文官队列里。

宰相林道远安静地站着。

干瘦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管里。

手里握着那块象牙笏板。

五指不断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

咔吧。

一丝轻微的碎裂声，在袖管里响起。

那块跟了他十几年的象牙笏板，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林道远的下巴绷得死紧。

脸上的皮肉微微抽动。

他死死盯着斜前方的钱万贯。

钱万贯跪在地上，肥胖的身躯抖得像个筛子。

官服下摆还隐约透着一圈干涸的尿渍。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阴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脊梁上。

但他根本不敢回头。

更不敢看林道远一眼。

昨晚脖子上那道冰凉的触感，比宰相的怒火可怕一万倍。

那是个连名字都不留、直接把刀插满床头的活阎王。

林道远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胸口翻腾的邪火。

他完全看不懂了。

东宫到底用了什么妖术？

张烈是个出了名的滚刀肉，钱万贯更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

这两个死死卡住军权和财权的钉子。

一夜之间，全被连根拔起。

乖乖给那个假把式太子当了垫脚石。